张楚岚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眼神落在桌上那张画满叉的便签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走神了。
林砚说的没错。
小师叔确实什么都不缺。
以他的修为、他的身份,这世上但凡能叫得上名号的东西,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钱财、功法、权势……
都是身外之物,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
真的什么都不缺吗?
张楚岚的思绪,忽然飘回了龙虎山。
飘回了前阵子大雪封山的冬天。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就飘了头场雪,压得满山都是白。
道童院的炭窑出了点问题,烧出来的炭不耐烧,没几天就见底了。
一帮小道童冻得缩手缩脚,连早课都快撑不住了。
管事的师兄愁得团团转,想上报老天师,又怕打扰老人家闭关。
结果第二天一早,山门口就停了三车炭,乌黑油亮的上好银霜炭,说是山下商号送的。
没人知道是谁安排的。
后来过了好久,龚庆才无意间听见清修居的小道童说,头天夜里看见十一师叔在院门口跟管事的低声吩咐了两句,第二天炭就到了。
还有张灵玉师兄下山历练,被邪修暗算了一下,伤了经脉。
本来按行程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结果第三天就回山了。
是小师叔亲自去接的。
对外只说 “恰巧遇上了”,可谁都知道,两地相隔千里,哪有那么巧的遇上。
回来之后,师兄的伤看着不重,调养了没半个月就全好了。
后来药房的人偷偷说,那阵子道君拿了好多珍稀药材往药房送,都是千年的山参、雪莲之类的大补之物,平常连库房都舍不得拿出来。
还有道童院讲经的学堂漏雨,也是小师叔默默找人修好的;
后山的鸡舍塌了半边,第二天就重新搭好了;
甚至连龚庆他们几个小辈偷偷下山买零嘴被抓,也都是小师叔轻轻揭过去的,没告诉老天师。
这些事,张正道从来不说。
面上永远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师门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看在眼里,能帮的,悄悄就帮了。
他护短,护得不动声色。
他重情,重得旁人难察觉。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他只是不表现在自己身上。
他的牵挂,从来都不是自己。
是龙虎山,是师父,是师兄,是满山上上下下的同门弟子。
张楚岚想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有了。
“哎,张小哥?”
林砚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笑,心里有点打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楚岚回过神,抬眼看向他。
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林总监,你这思路不对啊。”
“啊?” 林砚愣了。
“你们总想着给小师叔本人东西,那当然没用。” 张楚岚慢悠悠道,“他自己什么都不缺,给他也是浪费。他才懒得要。”
“那…… 你的意思是?”
林砚往前凑了凑,眼睛都亮了。
听这意思,有门?
王震球看着那张便签纸,又瞅了瞅张楚岚的表情,凑到黑管旁边低声嘀咕:“球儿我觉得这张纸可以留着当草稿,回头写方案还能用。”
“你要就拿去。” 张楚岚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别别,还是留给公司归档吧。” 王震球嘿嘿笑,“这么多叉,看着也怪不容易的。”
林砚:“……”
他现在没心情接梗,满心满眼都是张楚岚刚才那句话。
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张楚岚也不卖关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带着点点透窗户纸的通透:
“你们总想着他修为高、地位高,就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但有没有想过——小师叔他还没真正成仙。”
“只要还活在这凡世间,就有七情六欲,就有牵挂。”
林砚皱着眉,像是在品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