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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9章 十里洋场 一叶孤舟(2 / 3)

火车到上海时天已经黑了。阿贝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站定了,抬头看天。天是灰紫色的,被周围的灯光映得发亮,看不见一颗星。高楼一栋接一栋,窗户里透出黄的、白的、彩色的光,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字在她眼前跳,她认不全,只看清“大上海”“永安”“先施”几个字。汽车喇叭声、电车叮当声、人的喊声笑声,混在一起涌进耳朵,比莲塘的蝉鸣蛙叫热闹百倍千倍,却让她觉得更安静——一种被淹没的安静,像一粒沙掉进了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背着包袱走出广场,沿着一条大马路走。马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拉黄包车的苦力、卖夜宵的小贩,所有人都在移动,匆匆忙忙,目不斜视。阿贝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好几次被人撞到肩膀,撞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句“对不住”也没有。她找了个墙角站定,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掌柜写给她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二百三十弄,云锦坊。

她向一个卖烟的小贩问路,小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个方向:“霞飞路啊,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走到第二个大路口往东拐,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远着呢,你坐电车吧,两站路。”阿贝摇摇头,道了谢,背着包袱往前走。她舍不得坐车,钱要省着花。走了一段路,她发现上海的马路比莲塘的石板路硬得多,走久了脚底板疼。她把养母纳的新鞋换上,旧鞋塞进包袱里。新鞋是千层底,踩在柏油路上有点硌,但比旧鞋强些。

走到霞飞路时,路上的行人少了一些。这一带和刚才的南京路不一样,梧桐更密,房子矮了些,是一排一排的石库门弄堂,红砖墙,黑漆门,门楣上刻着吉祥的花纹。弄堂口挂着晾衣竿,上面飘着衣服和被单,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阿贝找到二百三十弄,往里走,弄堂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墙角长着青苔。她在第三个门牌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削脸,颧骨很高,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穿着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毛线开衫。她看见阿贝,愣了一下:“找谁?”阿贝说:“请问是云锦坊吗?莲塘镇的周掌柜让我来找您。”女人的目光动了动,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阿贝跟着她走进屋里。这是一间底楼的前客堂改的绣坊,靠墙摆着几张绷架,绷架上有未完成的绣活,丝线搭在架子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色丝线和纸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丝线特有的蚕丝气息。女人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周掌柜的信呢?”阿贝从包袱里翻出信递过去。女人拆开看了,又打量了阿贝几眼,目光落在她包袱上那朵手绣的兰花上,多停了一瞬。“你叫阿贝?”阿贝点头。“多大了?”阿贝说:“十六。”女人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周掌柜说你针法好,有灵性。不过上海不比莲塘,绣庄多,绣娘更多。我这里活儿不少,但工钱不高,你能干就留下试试。管住不管吃,一个月四块银元。绣品算绩效,多绣多得。”阿贝算了算,四块银元,比莲塘多一块,还省了房租。她点头:“我干。”

女人站起来,领她穿过客堂,走到后面一间小屋。小屋里放着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把竹椅,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窗子很小,开在弄堂内天井的方向,外面是别人家的后墙,看不见天。女人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扫院子、擦绷架、理丝线。七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晚上到六点。赶订单的时候要加班,没有加班费,但订单完成后有红包。”她交代完这些就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