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你这些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刘头咧开嘴笑了。嘴里黑乎乎的,牙齿上沾着灰白色的碎渣。“好东西。都是好东西。你尝过就知道了——比你的手艺好。吃了这个,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烦恼啊,痛苦啊,都变成养料了。”
他站起来,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那些坛子鼓动得更厉害了,塑料膜被顶得一张一缩。
巴刀鱼感觉到手心的烫变成了灼痛。他盯着老刘头灰白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刘头不是老刘头了。或者说,老刘头体内有东西。那东西通过酸菜坛子进进出出,把城中村的居民当成了它的宿主和食物。
“你把你那些酸菜卖给多少人?”巴刀鱼的声音沉下来。
老刘头歪着头:“记不清了。都是老顾客。王婶买过,老李头买过,还有你隔壁理发店的小周。他们都觉得好吃——吃了还想吃。你店里的那两坛,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巴老板手艺好,能把它做得更香。”
酸菜汤骂了一声,往前冲。老刘头忽然抬手一挥,一个坛子的塑料膜自己炸开了,灰气从坛口喷出来,直扑酸菜汤。
巴刀鱼动作更快。他跨上一步挡在酸菜汤前面,空着的手往前一推——什么都没有,可掌心的纹路猛地亮了,一道金光从手心射出去,像一根针扎进灰气里。灰气扭曲了一下,没散,却偏了方向,从酸菜汤身侧擦过去,撞在墙上散了。
“你——”老刘头往后退了一步,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慌乱,“你能驭食?”
巴刀鱼不知道什么叫驭食。他只知道自己手心很烫、心里很怒、面前的这个东西他必须把它弄死。他往前逼了两步,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
娃娃鱼忽然从侧面-插-进-来,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扣。碗扣在水泥地上,碗底的莲花纹朝上,发出一层柔和的玉色光芒。那些正在鼓动的坛子被这层光照到,像被冻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塑料膜不再鼓动。
“刀鱼哥,用汤。”娃娃鱼喊。
没有汤。碗是空的。
可巴刀鱼福至心灵。他忽然想起那天做酸菜鱼时,灶台上的那盆酸菜、那把辣椒、那块姜。他闭上眼,想象自己在后厨炒菜——热锅、冷油、姜蒜爆香、酸菜下锅翻炒、加高汤、下鱼块、撒花椒、淋热油。整道菜的流程在他脑中过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睁开眼。
掌心金光暴涨,从他手心涌出一团暖金色的光雾。光雾里隐约有酸菜的酸香、花椒的麻、姜的辛,混在一起,形成一道流动的金色酸汤虚影。虚影在空中打了个旋,朝老刘头和那些坛子罩下去。
老刘头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里有两层声音——一层是老刘头本人的,沙哑而恐惧;另一层是别的什么东西,尖利而愤怒。灰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想逃,被金色酸汤虚影裹住,像热汤浇雪一样滋滋作响地消融。
坛子一个接一个炸裂。灰气从坛子里涌出来,又被金色酸汤一一瓦解。屋里弥漫着浓烈的酸香味,盖过了之前的腐臭。
最后一声尖啸过后,灰气彻底消散。老刘头软倒在地,眼睛翻白,人事不省。他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只是人昏过去了。
巴刀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手心的金光已经熄了,纹路又变得和平时一样淡。他喘了很久,抬头看酸菜汤和娃娃鱼。
“刚才——”他哑着嗓子,“那是什么?”
酸菜汤蹲下来,难得正经地看着他:“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娃娃鱼把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碗底的莲花纹。玉色光芒已经褪去,碗还是那个粗瓷碗,裂纹还是那些裂纹。
“我妈说的‘灰食’,”娃娃鱼轻声说,“可能就是这些东西。它们通过食物传播,吃掉人的情绪——烦恼、痛苦、愤怒。被吃的人会暂时觉得‘舒坦’了,其实是把那些情绪交出去了。交得越多,灰食长得越大。”
“然后呢?”酸菜汤问。
“然后那个人就空了。”娃娃鱼低下头,“我妈说,灰食吃完了一个人,就会找下一个。坛子就是它的窝。”
巴刀鱼看着满地碎陶片和昏倒的老刘头,慢慢站起来。他掌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老刘头这里只是仓库。”巴刀鱼说,“这些坛子是他从哪弄来的?谁给他货?”
酸菜汤用刀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从碎陶片里挑出一块没炸碎的坛底。坛底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个简笔画的碗,碗上有一道波浪纹。
“你看这个。”她把坛底递给巴刀鱼,“我见过这个图案。上个月有一批来历不明的廉价调料流入城中村,包装上就有这个标。”
娃娃鱼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巴刀鱼问。
“我见过这个标。”娃娃鱼的声音很轻,“在我妈留下的那本笔记本里。她说——这个标代表一个叫‘食魇教’的东西。”
店里安静了。后厨灶台上的火还没关,铁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发出焦糊味。酸菜汤跑过去关了火,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老菜刀。
“巴刀鱼,”她把刀往桌上一拍,“你决定吧。是当没看见,继续卖你的酸菜鱼。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查下去。”
巴刀鱼看着桌上那把老菜刀。刀柄上缠的黑胶布已经磨得发白,刀刃缺了两个口子。他用了八年,每天切菜剁肉,从没想过这把刀除了做菜还能干什么。
可他今晚用“菜”赶走了一个吃人的东西。
“查。”他把刀拿起来,重新缠了缠胶布,“老刘头醒过来之前,得弄清楚这些坛子的来路。还有——”
他转头看向娃娃鱼手里那口裂纹粗瓷碗。碗底莲花纹已经彻底暗了,可巴刀鱼记得它发光时的样子。
“娃娃鱼,你妈那本笔记本还在吗?”
“在。在我住的地方。”
“明天拿过来。”巴刀鱼把刀别在腰后,“还有,你那碗酸菜——还有吗?”
“坛底还有一点。”
“留着。”巴刀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明天用得上。”
夜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破报纸哗哗响。远处城中村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暗处呼吸。
巴刀鱼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