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断掉的那半秒里,整栋楼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许沉看见门缝里那页发灰的背面时,后背一下子凉透了。那不是幻觉,更像总册在翻到最深处时露出来的一层皮,白得没有血色,纸纹一层层往里压,压得人眼睛发疼。那只按着最后一页的手还在,指节发青,红框印子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硬生生把一页名字钉在背面。
“别看太久。”林见夏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短而稳,“它会记住你在看它。”
许沉猛地收回视线,呼吸却已经乱了。广播室里那几张旧纸被风一样的静电掀起一角,贴在墙上的名字轻轻抖动,像一排被唤醒又被勒住的人。
程野站在话筒边,脸白得厉害:“刚才那个第三个名字,你们听见没有?”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刚才那一下静电之后,喇叭里已经完全没声了。可正是这种没声,才更让人发紧。总册不是死了,它只是暂时卡住了,像一台卡带太久的机器,齿轮咬住了纸,卡住了音,正在等下一次有人去拧它。
“听见了。”孟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它把背面翻出来了。今晚不是只在补录旧位,它是在把被压住的删档顺序往外吐。”
“删档顺序?”程野咬着字问。
孟伯盯着那扇话筒,眼里没有一点松动:“你们以为名单是按人排的。不是。它是按程序排的。哪一页先改,哪一页后补,哪一页需要签字,哪一页需要广播,哪一页要留黑框,哪一页直接删背面,都是顺着程序走的。程序被人维护了十年之后,每一个旧名字都被念了一遍,先忘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像是自己也被那句“先忘了”压了一下。
许沉怔住了。
维护了十年。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脑子里。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黑框名单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临取流程会一环一环接上,为什么总有人被从座位里抹掉以后,教室还能照常点名,桌椅还能照常归位。不是因为学校会闹鬼,而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维护这套删改,让它像一条旧线路一样年年不断,甚至修得比原来还顺。
“谁在维护?”林见夏问。
孟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手点了点墙角那台广播底座。
底座旁边有个小小的编号牌,灰尘里露出一截发旧的贴纸。许沉走近两步,眯眼一看,心口一下沉了下去。
那上面不是设备编号。
是维护记录。
日期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从十年前开始,几乎每年都有一次,签名却被统一划成了同一种模糊的笔迹,像是刻意不让人认出是谁。最下面一行最新的维护时间,甚至就在昨晚。
“昨晚?”程野声音都变了,“谁来过这里?”
“不是来过。”林见夏盯着那张贴纸,慢慢开口,“是一直在这里。”
她说完,伸手按住了广播台下面那张抽屉。抽屉没有上锁,一拉就开,里面空得只剩一卷旧录音带和一叠发黄的转录纸。许沉一眼扫过去,忽然看见最上面那页的抬头。
《夜间点名程序说明》。
纸页边缘已经起毛,像被人翻过太多次。可真正让他发冷的,是说明正文里被红笔圈出来的一行:
`维护期间,旧名字可先念一遍,避免遗失。`
“避免遗失。”程野念出来时,像咬到了一口冰。
“这就是他们的说法。”孟伯低声道,“把删掉的人当成会丢的材料,念一遍,算是登记过,之后再处理,就叫‘程序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