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南京,玄武湖。
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沿着湖边散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树洞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手指间夹着一小块东西,用巧克力糖纸包着。
他把糖纸揣进袖口,继续往前走,神情自若。
这个人叫黄浚,在行政院任机要秘书,负责记录最高国防会议纪要。福建才子,留日出身,跟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弥吉郎是旧交。
他还有个儿子叫黄晟,在外交部国际司当科员,也在帮父亲做事。
顾长柏注意到黄浚,是在八月十一日。
那天他在参谋本部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值班参谋递给他一份截获的日方密电,内容是“感谢某君提供江阴封锁线时间变更情报”。
江阴封锁线提前合拢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这十个里面,有七个是参谋本部的核心人员,另外三个是行政院的高层。他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个排除,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黄浚。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这份密电送到了军统。戴笠那边早就布了线。黄公馆有个女仆叫莲花,是谷正伦安插进去的,专门记录黄家来往人员和行动动向。
莲花是个聪明人,不多嘴,不多看,只把自己看到的记在心里,隔几天找个买菜的功夫把消息递出去。
她早把黄浚的生活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每周去玄武湖散步三次,每次都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一下;每周去新街口国际咖啡馆两次,每次都在店里坐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拿走一顶深灰色呢帽。
戴笠听完汇报,冷笑了一声。“帽子。情报在帽子里。”
八月十四日傍晚,新街口,国际咖啡馆。
黄浚的司机照例把车停在街角,拎着一顶深灰色呢帽走进咖啡馆。他把帽子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然后坐到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也拎着一顶深灰色呢帽,也挂在衣帽钩上。两顶帽子并排挂着,乍一看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坐下喝了半杯水,站起来,走到衣帽钩前,拿起黄浚的帽子,戴上,出门走了。黄浚的司机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拿起剩下那顶帽子,出门开车回了黄公馆。
这套流程,军统的特工已经盯了好几天。他们摸清了每一个环节,就差动手。
动手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日。
那天傍晚,中年男人照常来咖啡馆交换帽子。他刚走出店门,一辆黄包车从旁边蹿出来,车夫脚下一滑,整辆车翻倒在地,把中年男人撞了个趔趄。中年男人骂了一声,正要绕开走,旁边又蹿出两个人,一个扶他,一个把他手里的帽子接了过去。
“先生,帽子脏了,我帮您拍拍。”扶他的人满脸堆笑,手上的劲却很大。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想挣开,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住,塞进了路边的一辆汽车。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汽车已经开远了。
中年男人被摁在车里,嘴里塞了块布,眼睛瞪得溜圆。他手里那顶帽子已经被特工拆开了。帽衬夹层里缝着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黄浚送出的情报——国军向上海增兵的调动命令、长江江防部署、炮十团的阵地方位,全是绝密。
戴笠拿到这份东西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好。铁证。”
但光抓一个交通员不够,他要的是整条线。戴笠让人仿照须磨弥吉郎的笔迹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短:“嘉奖诸位有功人员,于八月十七日夜间十一点,全部到黄浚公馆集合,本人将亲临现场发放巨额赏金。”
信写好了,特工把信折好,放进那顶帽子的夹层里。第二天,黄浚的司机照常去咖啡馆交换帽子,把这封信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