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回来那日,天气很好。
时苒远远看见官道尽头来了几匹马。
打头那人瘦了许多,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衣裳也不鲜亮,倒真像个在外头走了半辈子的旅人。
她把人领进院子,里头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两坛酒。
时苒把泥封拍开,酒香一下涌出来。
“这两坛,是你出生那年我酿的。”
时苒给他倒了一碗,“本来想等你大婚的时候拿出来,结果你也没给我这机会,现在喝也不晚。”
嬴政接了酒,闻了闻,饮了一口,眉目间舒展开来:“不错。”
两人便这么喝着酒,说些这些年的事。
嬴政话比从前多了,他说山顶上的日出,说海边的潮水,说蜀道的云雾和岭南的荔枝。
说有一回在某个渡口,看见一群农人收完稻子,就着夕阳唱歌,歌声粗粝,却极亮堂。
他坐在旁边听了半日,心里没来由地觉得舒坦。
还说,他去看了扶苏,还有曾经的孩子们。
时苒支着下巴听,偶尔插一句。
她这几年也去了好些地方,学些菜和手艺,还弄了不少方子,有糕点,有酿酒,有饮子,有腌菜。
又说起了扶摇。
说那丫头卸了任,搬来和她一起,闲不住,又跑出去当夫子。
“你这是在怪我以前压榨你了?”
时苒一副你说呢的表情:“是啊,所以你得补偿。”
嬴政失笑,朝外头抬了抬手,不多时,便有人抬进来一口极大的木箱。
“早知道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给你带的礼物。”
时苒嘴上说着这还差不多,手已经去开箱了
里头什么都有,地方志,几轴画,各种真迹古籍孤本。
“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时苒一个高兴,便牛饮了一碗,还说自己想去西域一趟,到时候叫上那些个学生,一路吟诗作画,也算是风雅一次。
嬴政自无不可,只是他四十九岁生辰刚过,便病倒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他身体底子极好,可这回不知怎么的,吃了几帖药也不见好。
时苒给他搭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不浮不沉,却细得厉害,像一株从根上渐渐枯萎的老树。
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问天道:“怎么回事?”
许久,一道极淡的声音才在她识海中响起。
“他与你不同,你是任务者,他不是,但他来历不凡,吾不曾插手。”
时苒皱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四十九岁。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一,怕是正主吧。
嬴政似乎早已知晓自己大限将近,他并不慌,也不悲。
时苒去看他时,他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地方志,慢慢翻看。
“你可害苦我了,你两腿一蹬,我一大把年纪,还得给你看风水办丧事,你倒好,一拍手,什么都不用管。”
“说,是不是出去这些年,求仙问道磕丹药了?”
嬴政眼角抽了抽,把书一合:“哪壶不开提哪壶。”
时苒说:“那就是真磕了?”
嬴政气得一把掀了薄被,从榻上下来,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要打她。
时苒“哎呀”一声,转身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