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棠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红嫁衣的裙摆被人踩了好几脚也顾不上。
她不算高,只能拼命踮起脚尖,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在那些款式都一样的军袍和寒光凛凛的盔甲之间来回扫视。
没有,她找遍了队伍,也没找到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状的呆子。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鼻子有些发酸。
临走前,那呆子拍着胸脯说:“等南方平定,我就回来娶你,到时候,肯定给你争个将军夫人当当,青棠你可得等我。”
三年了,她从被媒婆踏破门槛的小姑娘等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她身上这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嫁衣也是改了又改,从合身改到腰身松了一寸,又从松改到紧。
莫不是那呆子猜到她今日会穿着嫁衣来逼婚?所以故意躲了起来?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不行!今日不管说什么,死呆子都必须娶我,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去找管他的上司沈将军评评理!”
信都城谁人不知,沈将军最重信义,她就不信治不了这个负心汉。
正当柳青棠欲再找找,一道犹犹豫豫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叫住了她。
“你是柳姑娘吧?”
柳青棠下意识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公子,眼神躲躲闪闪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黑盒子。
“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她蹙起眉,疑惑地打量着眼前人。
方朔张了张嘴,目光掠过柳青棠身上那袭灼目的红嫁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柳姑娘,你别找了,陈牧他回不来了。”
柳青棠先是一愣,像没听懂这话似的眨了眨眼睛,随即眼眶渐渐泛起薄红,水光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是不是在南方有了别的相好,所以都没脸回信都城见我?!”
她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既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方朔轻轻摇了摇头,又低下头,把自己捧在手里的黑木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染了暗褐色血迹的军袍,上头放着一枚勋章,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是抚恤的银钱。
“陈牧他两年前牺牲了,我没办法把他的尸骨带回信都城。”他强忍着眼泪,朝柳青棠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两年前,他奉命带领一百名镇北军精锐送信回信都城,让北方提前防备了天灾,还腾出了手,救援南方受灾的城池。
所有人都跟他说,先有国,才有家,那些牺牲的将士都是舍生取义的英杰。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救天下人,而不是为了救他,让他不必自责。
可他又怎么能不自责呢?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眼前。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他那天将信送到信都城,就死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