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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大卖场的诞生(1 / 3)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暖湿气流顺着秦岭的豁口吹进西京市,将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催生出成片的新绿。

伴随着横扫南方特区物流和物资调配系统的冷酷清洗,成千上万吨的钢材、铜锭和基础化工原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姿态,沿着铁路线和高速公路奔涌。南方的轻工业代工厂和北方的重工基地,都在开足马力,将这些原料转化为堆积如山的商品。

清晨七点,西京市南城区,红星锦绣新城小区。

苏梅早早地起了床。她把家里那台昆仑牌双门冰箱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

粮票、肉票、布票、煤票、自行车供应券、火柴票……这些在过去几十年里主宰着华夏人吃穿用度的凭证,被按照不同的月份和面额仔细分类。

今天是个周末,林涛在微型计算机厂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终于能休息一天。苏梅打算去街角的国营供销社多买点好菜,再扯几尺布,给林涛做两件换季的春装衬衫。

“肉票还剩半斤的额度,这个月全国粮票还有二十斤。”苏梅坐在餐桌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一叠纸片上翻找,仔细地清点着。

林涛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看着妻子满桌子的票据,无奈地笑了笑。

“梅子,别数了。咱们现在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快三百块钱了,存折里的钱都攒下不少。可是光有钱有啥用,去供销社买个肉,还得看那售货员的脸色。上个星期我去买两包烟,就因为忘带了烟票,硬是被那个胖大姐给轰出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没票人家当然不卖给你。”苏梅把挑好的票据小心翼翼地夹在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里,又揣上几十块钱现金,“你好好在家歇着,我去排队。去晚了,供销社案板上的好五花肉就让人挑光了,只剩些没人要的骨头棒子。”

苏梅提着一个网兜,推开家门,走进了初春的晨风中。

红星第三国营供销社,位于几条街道交汇的十字路口,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建筑。

当苏梅赶到的时候,供销社还没开门,但那扇紧闭的绿色两扇木门外,已经排起了三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多是大爷大妈,也有一些像苏梅这样趁着周末来采购的双职工。大家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和网兜,在冷风中互相搓着手,交头接耳地打听着今天到货的物资。

“听说了吗,今天有南方运来的带鱼,不过得凭副食票才能买两条。”

“带鱼算什么,我今天可是专门来排那个花布的。上个月就断货了,我家闺女吵着要件新裙子,我这布票马上就要过期作废了。”

早上八点整。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供销社的两扇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出现了一阵骚动,大家不由自主地往前挤去。

“都别挤!排好队!谁挤就不卖给谁!”一个穿着蓝色大褂、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站在门口,声色俱厉地大喊。

人群这才稍微安静下来,顺着大门缓慢地涌入供销社内部。

宽阔的大厅被一长排呈“L”型的玻璃柜台隔开。柜台的外面是顾客,柜台的里面,是掌握着物资分配大权的售货员。所有的商品,都被堆放在柜台后面的木制货架上,顾客根本无法直接触碰。

苏梅熟练地先跑到卖肉的窗口排队。

肉案子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挥舞着砍刀,将半扇猪肉剁成小块。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终于轮到苏梅了。

“同志,我要半斤五花肉,要肥一点的。”苏梅赶紧把手里攥出汗的五毛钱和一张半斤的肉票递了过去。

屠夫看都没看她一眼,接过肉票扫了一眼日期,随手把钱扔进旁边的一个纸盒里。然后,他在案板上扒拉了两下,挑了一块几乎全是瘦肉、还带着一块大骨头的边角料,往秤盘上一扔。

“刚好半斤。拿走。”屠夫冷冷地说道。

苏梅看着那块肉,眉头皱了起来。

“同志,我想要肥一点的。这块太瘦了,炒菜没油水啊。您能不能给换一块?”苏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

屠夫眼睛一瞪,手里的砍刀重重地剁在厚实的圆木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了苏梅一跳。

“换什么换?就这一块了!爱买不买,不买后面还有人排着队等呢!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啊,还挑肥拣瘦的。”屠夫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排在苏梅后面的几个人也开始催促:“大妹子,赶紧拿着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苏梅满心委屈,但也只能咬着牙,把那块瘦肉装进网兜里。她知道,在这个柜台前,顾客没有任何争辩的权利。

买完肉,苏梅又跑到卖布料的柜台。

这里同样挤满了人。货架上摆放着一卷卷不同颜色的布匹。

“同志,给我扯五尺这种蓝底白花的棉布。”苏梅指着货架上的一卷布,递过去钱和布票。

女售货员正低着头在织一件毛衣,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只是眼皮翻了一下。

“那种布没货了。只有素色的。”售货员不冷不热地说。

“没货了?那架子上不是还摆着好几卷吗?”苏梅指着货架,有些不解。

“那是给单位劳保留的定额,不零售。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道。”售货员显得很不耐烦,继续低头织毛衣。

苏梅捏着手里的钱和票,看着柜台后面那些堆积如山的商品,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苏梅只能无奈地扯了几尺素色布,又去副食柜台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两瓶酱油和一斤白糖。

当她提着沉重的网兜,走出供销社大门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同一时间,西京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李枭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墙上的巨型全国工业分布图。

“委员长,这是今年第一季度的全国工业品产销存汇总表。”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平稳。

“随着南方特区代工厂产能的全面爆发,以及北方各省市老国营厂在打破大锅饭后的效率提升。我们国家的轻重工业制成品产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叶清璇翻开图表的第一页。

“自行车的日产量突破了十万辆,收音机和双卡录音机的库存量超过了五千万台。纺织厂的仓库里,积压的棉布和的确良布料,足以给全国十亿人每人做三套新衣服。”

“但是。”

叶清璇的手指在图表上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老百姓在银行里的储蓄存款总量节节攀升。但市场的实际消费转化率,却低得可怜。生产出来的商品,百分之七十被积压在了各级物资局的仓库里,根本流不到老百姓的手中。”

陈默在一旁补充道,他的眉头紧锁。

“我们在各地的基层情报站反馈。不是老百姓不想买,而是买得太费劲。”

“我们现行的这套以国营供销社和票证配给制为核心的商业流通网络。还是为了应对物资匮乏、实行计划指令性分配时建立的旧底子。”

陈默笑了一声。

“这套系统保证了所有人饿不死。但在今天,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社会摩擦力。这就像是用一根吸管,去试图抽干一个汪洋大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几名主管工业和商业的部委负责人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李枭没有去看那些枯燥的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