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卖场的入口处,整齐地排列着几千辆由金属铁丝网焊接而成、底部带有四个万向轮的手推购物车。
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开业的前一天晚上。
华夏中央电视台和西京地方电视台,在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黄金时段,同时插播了一条通告。
“为进一步搞活流通,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政务院决定,自即日起,在全国大中城市逐步取消各类商品票证限制。”
“明日上午九时,我国首家全开放式、自选购物的红星一号超级大卖场,将在西京市中心正式开业。”
“所有商品,敞开供应,凭人民币现金结账。无需任何票证!”
这条只有短短几十个字的新闻,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全社会引爆了。
千家万户的客厅里,人们围在电视机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红星锦绣新城小区。
苏梅正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听到新闻播报,她手里的果盘差点掉在地上。
“涛子……电视上刚才说什么?取消票证?不要布票肉票了?!”苏梅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涛。
林涛也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新闻联播里播的,那还能有假?”林涛的呼吸有些急促。
苏梅猛地转身,冲进卧室。
她翻开抽屉,把那个装满票证的铁皮饼干盒拿了出来。
她看着里面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精打细算的粮票、肉票。
在这一刻,这些印着花纹的纸片,突然间变成了一堆废纸。
苏梅的眼眶突然红了。
“涛子!把存折拿出来!明天一早去银行取钱!”苏梅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明天,咱们也去看看那个什么大卖场!我要去买布,买肉,想买多少买多少!”
这一夜,西京市有无数个家庭像苏梅一样,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
距离红星大卖场开门还有三个小时,天刚蒙蒙亮。
大卖场外面的巨大广场上,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了。
数以万计的市民,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坐着早班公交车,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大家手里攥着一沓沓钞票,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公安局出动了上千名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防止发生踩踏事故。
老张头是个退休的老工人,他今天带着七岁的小孙子也来凑热闹。
“爷爷,这里面卖啥呀?怎么这么多人?”小孙子骑在老张头的脖子上,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好奇地问。
“听广播里说,里面啥都有,而且不用票。”老张头紧紧地护着口袋里的几百块钱,感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买东西不用票的阵仗呢。今天咱们爷俩就算是长见识了。”
上午九点整。
伴随着广场上准时响起的几声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大卖场那十几扇宽大的玻璃自动门,缓缓向两侧平移打开。
不需要剪彩,不需要领导讲话。
汹涌的人潮在警察的疏导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这个庞大的购物宫殿。
当第一批顾客踏入大卖场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定在了原地。
明亮得晃眼的灯光,宽阔得可以并排开两辆卡车的通道。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堆积如山、琳琅满目、没有任何玻璃柜台阻挡的商品。
人们在入口处学着工作人员的样子,拉出一辆金属购物车。
苏梅和林涛推着购物车,走进了食品区。
苏梅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散装大米、白面。几十个巨大的木桶里装满了金黄色的食用油,旁边放着带刻度的漏斗,顾客可以自己拿瓶子打油。
她走到肉类冷柜前。
这里没有拿着砍刀的凶悍屠夫。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排骨,被包在干净的保鲜膜里,贴着价格标签,整齐地码放在冷气腾腾的开放式冰柜里。
苏梅颤抖着手,拿起一盒两斤重的五花肉。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售货员来问她要肉票。
她将那盒肉,轻轻地放进了自己的购物车里。
苏梅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转头看着林涛,又拿了一盒排骨放进车里。
她推着车,像一个走进了童话世界的孩子。
在服装区。
年轻的姑娘们兴奋地在衣架间穿梭。她们伸手触摸着那些光滑的面料,把漂亮的外套拿下来,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没有人会因为她们只看不买而翻白眼。
老张头带着小孙子来到了零食区。
几百米长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饼干、糖果、巧克力和从南方运来的水果罐头。
小孙子看着那面糖果墙,惊叹地张大了嘴巴。
老张头大手一挥,往购物车里装了满满几十盒不同口味的饼干和水果。他这辈子受过的苦,他不想让孙子再受一点。在这个没有限制的地方,他要把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
而在家电区。
那几百台同时播放画面的彩色电视机前,挤满了目瞪口呆的男人们。
他们听着震耳欲聋的声浪,看着屏幕上鲜艳的色彩,感受着那种纯粹由工业制造力带来的震撼。
“同志,这电视机……今天交钱就能抱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指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小心翼翼地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是的。只要您去前面收银台交了钱,拿着小票,直接去提货区领机器。库存足得很,今天就算卖出一万台,仓库里也搬得出货来。”工作人员微笑着回答。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卖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人们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大米、食用油、衣服、罐头甚至小型家用电器。
中午十二点,迎来了结账的高峰。
三十个收银通道前排起了长队。但这队伍移动的速度,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苏梅推着满满一车的商品,来到了收银台前。
她习惯性地准备报出商品的价格,让售货员拨算盘。
但年轻的收银员只是微笑着拿过她车里的商品。
拿起那把黑色的扫描枪,对准包装上的条形码。
“滴!”
“滴!”
清脆的电子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收银机的小屏幕上,数字飞快地跳动和累加。
不到一分钟,一整车的商品就被扫描完毕。
“同志,一共是一百二十五块五毛。”收银员利索地报出总价。
苏梅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钞票递过去。收银机自动打印出一张长长的、列满商品明细的白色小票。
没有算盘的噼啪声,没有找零的纠纷,没有核对票证的繁琐。
一切都在数字代码的瞬间传输中完成。
苏梅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和林涛一起走出了大卖场。
阳光洒在广场上。
苏梅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红色招牌。
她知道,那个计算着半斤肉票日子的时代,连同她抽屉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一起,永远地成为了历史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