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赵铁生这一整夜基本没合眼。
十点从面馆收摊回家,洗漱完躺上床,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下午宋佳音那通电话。
“方国庆,近三个月,三次境外加密通信记录。”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底,拔不掉,消不散。
他太记得方国庆这个人了。
当初0407旧案陷入死局,所有人都查无可查、线索彻底断掉的时候,是他主动找到老兵互助会,找到自己。
是他掏出那张泛黄的训练合影,撕开了曹建军隐藏多年的破绽,抛出了孙建国这个尘封六年的关键人名。
可以说,没有方国庆,0407最后一层真相,这辈子大概率都拼不完整。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和境外毒枭的隐秘渠道扯上了关联。
凌晨三点,睡意彻底散尽。
赵铁生干脆披衣起身,坐在客厅冰凉的木椅上,重新翻出了那叠眼镜蛇的涉密资料。
昏暗的夜色里,那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格外刺眼。
岩邦那副压低重心、蓄势待发的站姿,莫名和记忆里方国庆的身形一点点重叠。
越比对,心里越沉。
他开始顺着时间线复盘所有细节,越想越心惊。
0407案发后三个月,方国庆私下接触过曹建军,得知“上面有人要动手清线”,这件事,他压了整整六年,半个字没对外透露。
六年之后,时机刚好,他把所有线索精准递到了自己手里,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所有逻辑都能对上,所有说辞都无懈可击。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全部出自他的一面之词。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有所保留呢?
窗外天还没亮,厚重的夜色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灰蓝微光,细细长长铺在地板上,安静得压抑。
赵铁生合上资料,静静坐了很久。
人心这东西,远比悬案和毒枭,更难捉摸。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铁生准时拉开面馆卷帘门,哗啦一声脆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后厨生火、烧水、和面,整套流程他做了上千遍,早已肌肉记忆。但今天不一样,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揉面、按压、折叠,动作又重又稳,带着压在心底的思虑。
面团醒发的时间,比往常多拖了几分钟。
他拿出手机,给宋佳音发了条消息:【方国庆的事,我亲自去问,不用专案组介入问话。】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终于震动。
宋佳音的回复很简短,却藏着满满的迁就与担忧:【你可以自己沟通,但别一个人扛所有事。不管什么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铁生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默默锁屏,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心里乱归乱,日子、生意、烟火,一样都不能耽误。
上午十点半,早市客流彻底散去。
面馆干干净净,桌椅归位,灶台擦得发亮。赵铁生解下围裙搭在椅背,抓起外套直接出门。
二十分钟电动车程,直达城东老旧家属小区。
这里没有电梯,楼层不高,楼道墙壁斑驳老旧。赵铁生一步步爬五楼,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需要平复心绪,也需要想好所有问话的分寸。
这件事,不能质问,不能猜忌,更不能寒了一个老兵的心。
抬手,三声轻叩门板。
几秒后门被拉开。
方国庆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家居衫,头发随意散落,手里捏着半块白面馒头,看样子刚在吃早饭。
看见门口站着的赵铁生,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铁生?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快进来坐。”
“路过,过来聊聊。”
赵铁生应声走进屋内。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老户型,陈设简单朴素。旧布艺沙发、折叠木桌,桌上摊着报纸、一碟腌咸菜,空气里飘着白粥的清淡热气,是最普通不过的独居老人烟火气。
方国庆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递到手里:“今天不忙?面馆生意还好吧?”
“挺好的。”赵铁生捧着温热的水杯,没有绕任何弯子,抬眼直视他,语气平静直白,“方叔,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正事。”
方国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坐姿端正几分:“你说。”
“近三个月,你有三次境外加密通信记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国庆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