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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承继(1 / 3)

苏尘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刚入夏的早晨——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院子里有鸟在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不急不慢,一声一声的。

苏尘撑着身子起来。

“醒了?”

正好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苏尘转头望去。

段薇正在桌边坐着。衣裳穿好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苏尘揉了揉脸,喉咙里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段薇放下杯子。

苏尘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他灌了两口,放下杯子。

“你今天也要出去晨练吗?”

“嗯。”段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窗外的晨风裹着院子里的味道涌进来——湿漉漉的土腥味夹着一点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她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苏尘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骨微高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角的弧度——她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大概是被光晃到了。这一刻她没在端着什么,就是一个站在窗前、准备去练功的女人。

段薇大概察觉到他看了有一会儿了,侧过头来:“看什么?”

“没什么。”苏尘收回目光,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适应得挺快的。”

“适应什么?”

“王府。”

段薇没接话。她站在窗边,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这里比我山上好。”

“好在哪?”

“山上安静。但太安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评价,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里人多,早上能听到鸟叫,下午有人从院墙外头走过。”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在山上,我爹总说我性子静,怕我在山下待不惯。其实不是待不惯——是不知道山下原来这么热闹。”

苏尘端着杯子,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段薇转过身来:“那我先去晨练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在门边。过了两秒,她侧过头来:“对了。”

苏尘端着杯子看她。

“棠儿她们,好像已经商量好婚期了。”

苏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凉茶,然后放下杯子,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段薇说,“殷蕊和我说的。你自己问她们吧。”

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顺着回廊走远。

苏尘站在桌边,看着那扇被她随手带上的门,叹了口气。

被柳含烟训斥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最明显的变化——他已经不排斥去段薇和殷蕊那过夜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日子久了、习惯了、也觉得没必要绷着。柳含烟那句话说得对:既然娶了人家,就不该怠慢她们。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的。

除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玄渊阁的规模,已经涨到了四十一人。老周他们轮流筛人、接触、谈,再加上老成员介绍身边信得过的人,层层扩出去,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扩人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没有广撒网,没有贴告示,就是一个带一个。赵永平介绍了他在车马行认识的一个账房,账房又介绍了自己同乡的一个侄子。马威找了他以前镖局散伙后还保持来往的一个老伙计。孙翠兰那边路子更杂——她在客栈帮工那些年认识的人多,托人带了几句话出去,来了两个愿意从那个地方消失的。

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是欠了债跑路的,有的是在家里待不下去的,有的是单纯觉得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了。老周跟他们谈的时候只说一句话:“月钱稳当,管吃管住,事儿不多,但得嘴严。”嘴不严的,老周一眼就能看出来,连谈都不谈。

也有几个是老周自己去挖来的。城东有个做过斥候的老兵,退伍后在街上给人写书信糊口,老周跟他喝了三回茶才把人说动。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死在矿上,一个人在城郊种菜过日子,老周观察了她半个月,觉得她嘴严、脑子清楚,才托人去问了一句。

四十一人,听起来不多。但一个地下情报据点,有四十一号人,意味着很多事情可以开始做了。

苏尘换了身衣裳,出了王府,往歇脚堂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太阳已经不那么客气了。虽然还是清早,但走到歇脚堂这短短一程路,后背已经沁了一层细细的汗。

歇脚堂的门脸还是那个样子——暗红色的门板,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都褪色了。屋里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没什么人,就老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和半壶茶,看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一个懒懒散散的小客栈掌柜,在没什么客人的夏天早晨里消磨时光。

苏尘推门进去,在柜台前坐下来。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目光又落到他手指上。苏尘的指节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是只有老周看得懂的动作。

老周没说什么,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么早。”

“嗯。”苏尘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把人都叫上,到大殿聚一下。有事要说。”

老周没多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那碟花生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多少人?”

“全部。”苏尘说。

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四十一人全叫上,这不是小事。往常召集都是分批的,要么叫新来的那几个认认人,要么叫核心的几个说事。全部叫上,是头一回。

他看了苏尘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后院。

苏尘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又伸手拿了碟子里两颗花生剥了。花生是咸的,炒得挺脆,应该是老周自己弄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站起来,推开歇脚堂的门,沿着路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不像早上那样温和,开始有了晒人的意思。路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硬实,踩上去脚感很扎实。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看过去,一个个身影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时隐时现。

苏尘走得不快。

马场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刘叔在场院里刷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性子温顺,被刷得舒服了,微微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刷子从马背上一道一道梳过去,马皮在刷子底下轻轻抖动一下。

小六在棚子底下给马槽添草料,一铲子干草扬起来,细碎的草屑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几只麻雀立刻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啄食。

看到苏尘过来,刘叔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少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