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就吃。”她说。
高灵珊拉着卓玛在石桌前坐下来。卓玛看着面前那碗热汤面,低头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拿起筷子——她用筷子的手势还不太熟练,两根竹筷在手里交叉着,夹面的时候掉了两根回去——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往嘴里送,吃完了把碗端起来喝汤,汤喝得一滴不剩。
“长安的面,比吐蕃的面细。”她放下碗之后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份脉案。
沈知薇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了一处,银耳坠在鬓边轻轻晃着。“那你以后天天吃,吃腻了跟我说,我给你换别的。”
那天晚饭后,高灵珊和卓玛在西厢安顿了下来。西厢原本是程放住过的屋子,他走了之后一直空着,高念唐前几日刚让人打扫过,被褥都是新换的。卓玛把包袱搁在床头的矮几上,从里面取出一只木碗、一把银质的小勺、几只用羊毛包着的小陶瓶,一件一件地摆开,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把她在吐蕃的全部家当都带来了。
高灵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摆弄那些东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卓玛。”
“嗯?”
“你阿娘那边,你真的写信说清楚了?”
卓玛把手里的陶瓶搁下来,转过身看着高灵珊。她的表情很平静,大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说清楚了。我跟阿娘说,长安的药材比吐蕃多,病人也比吐蕃多。我在这里能学更多东西,能救更多人。阿娘回信说了一句话。”
“什么?”
“药在哪里,人就在哪里。”
高灵珊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吹得沙沙响,烛火跟着跳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卓玛搁在矮几上的一只陶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用刀刻着一朵花,线条粗犷而生动,像是高原上那种被风沙磨砺出来的野花。她看了一会儿,把瓶子搁回去,说:“明天我带你去药柜看看。我阿爸的药柜里有几百味药,你想看哪味打开哪味。”
卓玛的眼睛亮了一亮,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高念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从东边的院墙上面斜照下来,把整座小院拢在一团淡金色的光里。他膝头摊着一本旧医书,是当年高惠通留下的那本,书页被翻了几十年已经泛着深褐色,边角卷曲起了毛。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页边有一行批注,是他母亲的左手字——“两个人一起翻药,比一个人快一倍。三个人一起翻,快三倍。”
他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高灵珊和卓玛正站在药圃旁边翻晒竹匾里的药材。高灵珊蹲在竹匾东头翻黄芪片,卓玛蹲在西头翻当归片,两个人各据一头,动作节奏不一样但速度差不多。翻了一会儿之后卓玛忽然捏着一片当归举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说了句什么,高灵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卓玛的笑声比高灵珊的响一些,带着一股没被规矩束过的野气,高灵珊的笑声低而稳,像是被她压了一半在喉咙里。
高念唐合上膝头的医书,把书搁在藤椅扶手上。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在秋日阳光底下翻药材的背影,看着她们偶尔抬起头来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继续做事,动作之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日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高一矮,并排着,被日头慢慢地从东边拉到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