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小周在台账里发现了断层。
下午两点,技术组的办公室里,三台台灯同时亮着,白光把三本台账照得透亮,纸页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又像一张张老人的脸,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小周坐在中间那台台灯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镜片贴着纸页,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碰到纸面,睫毛在镜片上投出细碎的影子,随着他的眨眼微微晃动。他的左手按着台账的边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突出,像一个个小疙瘩。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做标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铅笔的木屑落在桌面上,像一群小小的蚂蚁。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照片,都是台账页的微距拍摄,每一张上都用红笔圈出了暗记的位置,照片的边角有些卷,是被反复拿起来看造成的,照片背面写着页码和年份,字迹很工整,是小周的字。
梁砚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纸页。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在白光下很明显,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手腕上。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是青色的,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刮胡子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熬夜留下的痕迹。曾莞坐在旁边的桌子前,面前摊着许砚的手记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水痕慢慢扩大,又慢慢干了。
"梁队。"小周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过来看这个。"
梁砚直起身,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纸页是2013年的台账,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一页都翻遍了,页边距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压痕,没有任何暗记。纸页是那种廉价的打印纸,有些泛黄,边缘有些脆,但没有任何被尖锐物划过的痕迹,没有任何被笔尖用力压过的印痕,没有任何被指甲刮过的细痕。干干净净,像一本全新的台账,像从来没有人翻过一样。
"2013年,没有暗记。"小周说,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从一月移到十二月,从页边距的上半部分移到下半部分,从页头移到页脚,"我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正面、背面、页边距、页脚、页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本全新的台账。我甚至用侧光看了,没有任何压痕,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被尖锐物划过的痕迹。"
梁砚接过台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从一月翻到十二月,从页边距翻到页脚,从正面翻到背面。确实,2013年的台账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压痕,没有任何暗记。纸页是那种廉价的打印纸,有些泛黄,但没有任何被尖锐物划过的痕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打了一个结。
"2013年,没有作案。"梁砚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凶手在2013年没有杀人。"
"不止2013年。"小周说,他拿起另一本台账,翻到2016年,纸页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2016年也没有。我刚才翻了,2016年的台账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也用侧光看了,没有任何压痕,没有任何划痕。"
梁砚接过2016年的台账,翻了一遍。确实,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暗记。纸页比2013年的白一些,是另一种牌子的打印纸,但同样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压痕。
"还有吗?"梁砚问,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还有2019年。"小周说,他又拿起一本台账,翻到2019年,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2019年也没有。三年断层:2013年、2016年、2019年。每三年断一次。我把所有年份都翻了一遍,只有这三年是干净的,其他年份都有暗记。"
办公室里安静了。台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又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曾莞抬起头,手里的手记页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本台账上,瞳孔微微收缩,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每三年断一次。"梁砚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沉,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2007到2012,连续六年作案。2013年断。2014到2015,连续两年。2016年断。2017到2018,连续两年。2019年断。2020到2021,连续两年。"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画了一条时间轴,在上面标出作案年份和断层年份。作案年份用红笔标,断层年份用蓝笔标。红笔和蓝笔交替出现,形成一个规律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起伏。
"2013年、2016年、2019年,每三年一个断层。"他说,他的手指在蓝笔标记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茧,"这不是巧合。凶手不是随机停手的,他是有规律地蛰伏。每作案两到三年,就蛰伏一年。这个规律,从2013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