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格银砂只剩三格时,青云东舟坞的舵印先灭了一枚。
没有钟声,也没有人碰阵盘。那艘停在最外侧的青木灵舟忽然沉下半尺,系舟铁链被船身拽得绷直,吱呀一声刮过石桩。
舟坞执事捧着失光的舵印冲进议事殿,鞋底还带着河泥。
“掌门,太玄开始收舟权了。”
陆玄成面前仍摆着那张站队函。
左边支持围山,右边自请复核附属位。两处都没有掌门印,朱砂却被他掌心的汗洇成了暗红色。
沈清河看了一眼殿角:“还有三刻。现在落左印,十二艘灵舟只是听调,不算被收。”
舟坞执事喘着气道:“舵印已经不认我的手。”
“太玄在催。”
“催和收,我分得清。”执事把舵印放上案,“这枚印跟了我十一年。刚才我叫它回舟,它连一丝水纹都没亮。”
周玄真走到案边,用半块巡查玉牌压住舵印。银光在印底转了一圈,浮出四个小字。
附属待征。
“站队函还没到期。”苏明月道。
“待征不等于已征。”沈清河伸手将舵印推回去,“把船看好,别在这时候乱了人心。”
舟坞执事没有拿。
“船若还是青云的,我能看。现在它听谁的?”
沈清河脸色沉了:“出去。”
陆玄成终于抬头:“舵印留下。”
执事看了他一会儿,把沾泥的手在袍边擦了两下,转身走了。舵印孤零零留在桌角,底下滴出一小摊河水。
第二格银砂落了一半。
苏明月压在右印位上的空白天机符一直没有动。她昨夜就想把站队函送出去,议事殿四门却全被掌门外讯封锁住。她试了三次,符纸每次飞到窗边都会落回袖口。
“开一道外讯口。”她说。
陆玄成没应。
沈清河道:“宗门尚未作出决定,你要把什么送给秦长青?”
“太玄要征三百人、十二艘舟。”
“他知道又能如何?”
“至少知道青云的船会不会到落星岭。”
沈清河盯着她:“你已经替他折过一次定位鹤,今日还要替他看青云内议?”
苏明月把空符铺平:“我只送已经压在函上的字。”
“函还没生效。”
“那就开门,让我送一句没生效。”
沈清河没有再与她争。他把一册青皮名录推到左印下方,册脊朝里,只露出“备征”两个字。
陆玄成看见了:“这是什么?”
“附属宗门每年都要备的护境名录。”
“谁让你取来的?”
“太玄若真按旧约收人,总要有一份能交的册。”沈清河道,“临时乱点,只会伤到各峰根基。我提前筛过,册中人境界合用,也没有正在闭关的。”
陆玄成伸手去拿。
沈清河按住册角:“掌门看完,最后一格砂也该落了。”
“松手。”
两人的手都压在青皮册上。
周玄真忽然用玉牌磕了磕桌面:“先把一件事说清。青云不是七席之一。就算逾期无异议,这份旧约也只能给太玄人、舟、粮路,不能替联合围山议补第三枚圣地印。”
沈清河道:“谁说要补圣地印?”
“问宗殿昨日在散修盟前,把不庇护写成围山外证。”周玄真把那张带红戳的站队函翻过来,“你若连青云交出去的是什么都不问,明日传名碑上就会多一句‘青云附议围山’。”
“附属宗门听命,有何不妥?”
“听哪一道命?”
周玄真的半块巡查玉牌压上联合围山议的小拓筒。筒里仍是太玄白石、魔莲黑籽,两声碰响过后,第三格没有亮。
“七席围山还在收印。”他说,“青云今日交的是自己的脖子,换不来一张席。”
沈清河的指节收紧,青皮册边被压出一道弯痕。
陆玄成趁这一瞬抽走名录。
第一页翻开,他的脸便沉了下去。
三十个名字,全出自外门。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仍是。
宗门小比受过伤的,守黑石矿留下寒毒的,药堂每月还要领稳脉散的,全被沈清河写在“可征”栏。大长老院、亲传峰和三座内峰,只在最后一页各放了两个名字,旁边还注着“阵位要员,可缓征”。
“这就是你筛过的?”陆玄成问。
“围山需要认路、搬阵材、守舟的人。外门最合适。”
苏明月伸手翻到册尾。
名录最后压着一张预备回执。经手格里已有大长老院灰印,日期写的是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