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嗣衡正在院中。他提着把旧铜壶,正往廊下那排菊花根上浇。听见院门响,他直起身来看了眼,丫鬟连忙前去开门。
王干娘进门就笑,带着七分客套三分试探:“赵先生,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老身一早就觉得脚底生风。您瞧,这不就来给您道喜了?”
赵嗣衡跟她见过,把铜壶搁下,脸上不热不冷:“喜从何来?王家嫂子先把话说清楚。”
王干娘便笑:“您急什么?我还能在您院里白站?这喜,自然得从这两只盒子里说。”
她把礼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露出素绢和银镯:“是进士巷张押司托的。说是替位姓王的先生求亲。”
赵嗣衡目光在素绢和银镯上停了一瞬,“这礼我暂不能收。王家嫂子,你也不是初次来,赵某有桩不情之请,这婚事能不能成,不在礼,在诗词。”
“若那位王先生能作首明志诗来,赵某看过了,觉得合适,这门亲事便定。若作不出来,或作得不好,这礼原样抬回去,也不伤和气。”
王干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笑:“先生要考诗,那也成。老身回去说给王先生听,包管不叫赵先生失望。”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媒,头回遇到不看八字不看家世、先要诗词的。
果然传闻不差,这赵家父女不是常人。
她急急去了进士巷,到张四娘家,把赵嗣衡的话说了。
张四娘早得了张三郎的交代,虽然听得有些意外,还是从案上取了张裁好的澄心堂纸,叫小厮送到东厢去。
王禹偁正坐在窗下翻书,见小厮送来张空白纸,问了缘由,沉默片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行字。他搁下笔,晾了晾墨,交给小厮。
王干娘得了诗,再赴赵家,有些忐忑地将纸展开来铺在石桌上。
赵嗣衡站在桌边看了那四句诗,忽然大笑几声,“真吾佳婿也!”
他也不管王干娘,兴冲冲拿起纸去了东厢,递给门帘后面的赵虞琴。
纸上只有四句,字迹遒劲,笔画之间带着股不弯不折的劲道:
《吾志》
吾生非不辰,吾志复不卑。
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
赵虞琴看得眼睛发亮,看了一遍又一遍,“诗是好诗。只是这四句都是起笔,末句刚说到学业,后面像被人截断了,似有未尽之意。”
赵嗣衡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的心意了,面上微微带些喜意,回到院中朝王干娘点了点头:“这门亲事,赵某答应了。”
他转身回堂屋,从案上取了方新砚并两枝新笔搁在礼盒旁边,“这是回礼。劳烦王家嫂子带回去,就说赵某看了他的诗,觉得他配得上琴娘。”
王干娘笑得合不拢嘴,利索地把新砚和笔收好,再三道了谢,和抬盒小厮出了院子。
快走出巷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言自语说了句:“头一回见用诗换亲的,古怪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