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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1 / 2)

"记得。"隰衡说。

酒在杯子里晃,灯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暖色。

"我那时候刚知道自己不会老。"巫逐看着杯子,"族里的老人说我冲撞了山神,要把我沉潭。我跑出来,在云梦泽边给人做杂役,混一口饭。那天大雨,我躲进破祠,祠里已经蹲着一个人。瘦,小,抱一捆竹简,像抱他的命。"

"你在火盆边烤手。"隰衡说,"火快灭了,你往里添柴,添的是你自己的巫袍下摆。撕一条,烧一条。我问你烧衣服做什么,你说火不能灭,火灭了,路过的鬼神看不见路。"

巫逐笑了笑:"我那时候信这个。"

"我们说了一夜的话。"

"说了一夜。"巫逐点头,"天快亮的时候,我问你,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不会死。你说你不知道,你师父只交代了一件事——活着,记住。我说,记住死人做什么,死人又不会谢你。"

"你当时就这副论调。"

"两千六百年了,我没变过论调。"巫逐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变的是你。你一开始只是怕。怕被人当妖怪,怕露馅,怕火。后来你不怕了,开始记。记完开始护——护书,护人,护你的学生,护南京城里那些跟你非亲非故的难民。隰衡,我问你一句实话。"

"问。"

"你护出了什么?"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花园的石阶上,声音很密。

巫逐不等他答,自己往下说,声音不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放。

"季妫。嫁了人,老死了,你混在送亲人群里看了一眼就走。凌骁。二十出头封将军,中了一箭,死在你怀里。苏蕙。算星星的女人,临死给你留了一行字。沈青崖,天京城破,你去救他,他不肯走。叶知秋,肺病,昆明,你握着手握到最后一刻。"

他每说一个名字,隰衡放在膝上的手指就静一分。

"这些名字,你记得比我清楚。"巫逐说,"可他们哪一个活过来了?你记了两千五百年,记出一个还阳的没有?没有。他们死了就是死了。你守着一柜子竹简、一盒子铜符、一脑子死人的生日忌日——三千年了,你赢了吗?你还不是一个人。"

雨声填满了整间客厅。

隰衡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记着所有活过的人。"

巫逐挑了挑眉。

"你以为这句话是抒情?"隰衡说,"不是。林隽永此刻在两条街外的酒店里等我十点的电话。顾见秋的车停在两条街外,引擎没熄。裴敬之的祖父六八年冬天藏在我床底下,他孙子今天替我装遗书信。魏东桥趴在你格栅上的时候五十四岁,他图什么?他图他姑婆嫁进顾家时听过的一句话——顾家的恩人有事,不能推。"

他抬起眼。

"你说得对,他们都会死。林隽永也会死。再过三十年他是老林那个样子,再过三十年是一抔土。可他活着的时候不是棋子。他来,是他自己选的。你手下那十二个人,签合同之前知道九十天一针吗?知道断了针就老死吗?他们不知道。我的人知道。知道了还来——这就是你我之间那点不一样。"

巫逐沉默了一会儿。

"南京。"他忽然说。

"南京怎么。"

"1937年12月,你也在。"巫逐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你在安全区搬粮食,搬了六个星期。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在顾问团里。仗不是我挑的,日本人要打,中国军队要守,没有我,城一样破。我在那里做的事,是让炸药用在该用的地方,让部队走该走的路——少围两天,少死几万人。你信不信?"

"我信你会这么算。"隰衡说,"我也信你算得很准。"

"那你恨我什么?"

"恨你数得出口。"隰衡说,"安全区外面,街上一层一层的人。女人,孩子,剃头匠,学生。你在地图上数他们,数得清清楚楚,数完说少围两天。巫逐,那不是数字。那是人。"

"史书上哪一行不是人?"巫逐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锋棱,"你治史,你比我清楚。《春秋》上''某年大饥,人相食''七个字,底下多少条命?人活着就是数字,死了是更整齐的数字。区别只在于——有人只会对着数字哭,有人拿数字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