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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双影入长春(2 / 3)

婉柔坐在那里,声音从干草堆上飘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宫崎白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知道。她隶属关东军,是军部的女军人。她知道自己走那条路很危险,可军令在前,她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婉柔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宫崎白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灰白色的天光在门帘掀起的瞬间涌进来,又随着帘子的落下被重新隔绝在外。帐篷里恢复了昏暗,只剩下婉柔和云子两个人。

云子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六小姐,您在想什么?”

婉柔的声音很轻:“我在想,那个人替我去走那条路的时候,她的心里有没有害怕。有没有人在她走之前告诉她——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你做的事很值得。”

云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当天下午,营地正式拔营。婉柔和云子被安排在一辆带篷的马车里,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马车在队伍中段的位置,前后都有士兵骑着马跟着。婉柔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湿泥的声响从车底传上来,细碎而持续。

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车厢里的昏暗说话:“云子,你说等我们到了长春,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分开?”

云子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稳稳的:“不会。我会一直跟着您。如果他们要分开我们,我就想办法让您留在能看见我的地方。”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轻:“你总能让我觉得,那些事没什么好怕的。”

云子没有说话,可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婉柔的手指,然后松开。

而在营地另一侧,宫崎白山正站在自己帐前,面前站着广濑寿助和平贺贞藏。广濑寿助手里的调令已经合上了,他把它递给身边的副官,看了一眼宫崎白山:“你动身的时间定在明天天亮之前。第十四师团那边,松木直亮已经收到了调令通知。你到了之后,直接向他报到,他会把你编入北满讨伐的作战序列。”

宫崎白山脚跟一并,立正行礼:“属下明白。”

平贺贞藏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宫崎君,你我并肩作战这段时间,我亲眼看见你是怎么打仗的。不蛮冲,不冒进,每一步都算在别人前面。整个关东军里,能让我平贺贞藏服气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今天站在这里的宫崎君,你已经用实力证实了自己。你的谋划、你的胆识、你带兵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凭你的才干,将来晋升大佐、少将,甚至跻身师团长之列,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事。”

宫崎白山垂着眼帘,面色平淡:“旅团长过奖了。属下只是尽力完成分内之事。”

“我不是过奖。”平贺贞藏的声音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句话从胸膛里翻出来放稳了,“我在关东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人多了,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几个。你手底下那批从吉东带出来的本部精锐,人人都通晓中文,在东北战场上能做的事比一整个联队还多。打仗这种事,靠的不是军衔高低,是能不能看懂对手下一步要走哪条路。你看得懂。很多人带了一辈子兵都看不懂。”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改姓宫崎,正式归入关东军建制,可你的日语依旧不够熟练。将来你若是执掌更大兵权,统辖的就不再是这一小队亲信,而是整个师团。高层议事、军令传递,全都要用日语。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大佐、少将,甚至师团长——那些位置都需要你在军议上能把自己的谋划说出来,而不是靠别人替你转译。不学好帝国的母语,往后处处都会成为你的桎梏。”

广濑寿助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往前走了半步,接过了话头:“平贺说得没错。语言不只是交谈工具,更是你在关东军立足的门槛。第十四师团那边,松木师团长麾下众将皆是日式思维,你纵然谋略无双,沟通若有隔阂,你的计策也难以完整落地。这一点,你到了十四师团之后务必放在心上。吉东这一仗你打得漂亮,可北满地势与吉东不同,平原多于山林,义勇军的打法也更灵活。你到了那边之后,需要尽快适应新的战场节奏。松木直亮用兵稳重,不喜欢冒进,但他的布阵很有章法。你在吉东积累的经验,到了北满之后要做相应调整。”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属下记住了。我会尽快熟悉北满地形和义勇军的活动规律,不耽误师团长的作战部署。”

平贺贞藏不理会旁人,又往前踏了半步,伸手拍了拍宫崎白山的肩膀,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不加修饰的粗粝:“我这个人性子直,向来不愿说那些虚浮的客套话。可今天这话我非说不可——军衔是上级给的,但兄弟是自己认的。从今以后,无论你我在什么位置上,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哥哥,你有难处,我平贺贞藏一定尽全力帮你。”

宫崎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像是冰面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语气里出现的东西:“旅团长,您这份情义太重了。我只是一个从中国山林里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那边的印记。在关东军的高层里,未必人人都能像您这样待我。”

平贺贞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才有的、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那些闲话你少理会。你是宫崎白山,是我平贺贞藏认可的兄弟。谁要是因为你出身中国就看轻你,让他先来跟我打过再说。”

宫崎白山站在暮色里,帽檐压低,看不清表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没有动。

平贺贞藏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你在吉东山谷的每一仗我都看在眼里。萧羽峰那种对手,换作别人早就被牵着鼻子走了,可你每一步都踩在他前面。你的本事不该被那些闲言碎语压着。你记着,我平贺贞藏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无论军衔高低,你我之间以兄弟相称。你有任何难处,只管传信,我一定到。”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旅团长,这份情义,我宫崎白山记下了。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也随时吩咐。”

平贺贞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看了宫崎白山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大,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

广濑寿助还站在原地,目光在宫崎白山和平贺贞藏消失的方向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称了一遍又放下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贺贞藏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不带私交的分寸:“平贺这个人,重情义,认准了就不会改。可他重情义是因为他不需要权衡。你不一样。你走在一条必须时刻权衡的路上,每一步都要算清楚才能落脚。所以他的话你收着就好,不必急着回馈。”

宫崎白山微微点头:“属下明白。”

广濑寿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营地里的暮色正在变深,远处有士兵在收拾行装,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宫崎白山独自站在帐前,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攥过野枣,攥过短刀,此刻什么也没有攥着。他把手收进袖口里,转身走进了帐篷。

而在吉东山谷通往热河的荒道上,消息已经传到了萧羽峰的临时驻地。

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火堆在营地中央燃着,把周围那些疲惫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萧羽峰蹲在火堆边上,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通信兵从夜色中跑进来,军装上沾满了泥和露水,蹲在萧羽峰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少帅,关东军那边传出消息,说是要把少夫人送到长春去。路线是从蛟河上火车,经吉林直达长春。消息已经在附近传开了,好几个方向的义勇军残部都听说了。”

萧羽峰手里的树枝在火堆边沿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慢慢燃烧的枯枝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明灭交替。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树枝放下,站起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站了很久。他在心里把那条路线和宫崎白山的行事风格推演了好几遍——太刻意了,路线过于清晰,时间过于精确,像是在等人来撞。宫崎白山在吉东山谷里用的每一招都是虚实结合,明线诱敌、暗线运人,他不会只用一条线走完所有棋。那条蛟河铁路线是饵,暗处的山路才是真正的运送通道。

周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不高:“少帅,消息传开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少夫人?”

萧羽峰转过身:“告诉他们先稳住。宫崎白山放了这条消息出来,就是要让人去救。如果现在带着所有人往蛟河方向冲,那就是在往他设好的口袋里走。我们需要先确认消息真假。你带两个人,连夜往蛟河方向摸一趟,确认那条铁路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被押送。不要靠近车站,远远看着就行。确认了就回来报信,不要轻举妄动。”

周队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萧羽峰还站在原地,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很多人,此刻却空空的。

当天夜里,林倩赶了上来。她是从后队追上来的,怀里没有抱妞妞——她把妞妞交给了小雯,自己一个人沿着队伍反方向跑了半天的山路。她找到萧羽峰的时候,裙摆上沾满了泥和枯叶,头发被树枝刮散了,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有干。她站在萧羽峰面前,声音有些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说消息了吧。婉柔要被人送去长春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上,没有抬头:“那是圈套。”

林倩的声音高了半分:“就算是圈套,你也得去!她在那边只有云子一个人,没有别人替她撑腰。关东军的人不会对她好,他们只会拿她当筹码。你知不知道她被带走的时候,那些人把她的手反绑在后面推上马车的时候,她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她坐在那辆车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

萧羽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林倩,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是这支队伍的主帅,我带着几百条人命在走。如果我因为一个消息就带着所有人往陷阱里冲,那我们之中能活着走到关内的,一个都没有。宫崎白山放出的消息,就是要让我们急,让我们乱。”

林倩站在那里,胸口在起伏,可她没有再抢着说话。她看着萧羽峰,看着他眼底那层没有被火光照亮的阴影,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在奉天的灶台边熬过药,在黑河的雨夜里牵过婉柔的手,在吉东山谷的火堆边替妞妞擦过眼泪。她松开手指,抬起头:“我不管你是不是主帅。我只知道她还在那边等着。她等了我们那么久,我们现在不能不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