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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7章 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1 / 3)

沈砚之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

武昌城下被炮弹炸飞的年轻士兵,护国战场上冻死在战壕里的川军娃娃,还有那些被北洋军阀吊在城门上示众的革命党人——每一个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一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全冻进了冰层,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求天,又像是在拜佛。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让他看起来像是庙里的一尊泥塑,而不是一个刚刚断气不到三个时辰的活人。

“是郑师爷。”程振邦蹲下来,用匕首敲了敲冻在尸体膝盖周围的冰层,冰层发出沉闷的回响,“张勋的幕僚长。上个月还在徐州给我发电报,劝我‘弃暗投明’。现在他自己倒先‘投’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郑师爷的尸体前面,目光落在尸体胸口别着的那枚铜钱上。铜钱是前清的“光绪通宝”,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这枚铜钱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十年前,他的父亲。父亲临终前把铜钱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以后谁拿着同样的铜钱来找你,他就是你的师爷。”

父亲说的是“师爷”,不是“老师”,不是“先生”,是“师爷”——那是清末民初对幕僚军师最地道的称呼。沈砚之等了整整十年,从山海关等到西南,从护国等到北伐,没有等来那个拿着铜钱的人。现在他等到了,但对方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

“老程,你带人把师爷的遗体挖出来。”沈砚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准备铺在地上,“他是我爸的人。不能再让他跪在雪地里。”

程振邦愣了一下。他跟着沈砚之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沈砚之对一具敌人的尸体这么郑重其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士兵去找工具。十几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沈砚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而这个道理,迟早会说给他听。

雪越下越大了。这是民国十四年的冬天,孙中山先生刚在北京病逝不到一个月,北伐的硝烟还没有正式燃起,但北洋军阀内部的裂痕已经大得像龟裂的河床。皖系的段祺瑞、直系的吴佩孚、奉系的张作霖,三方在京津冀一带明争暗斗,今天联甲打乙,明天联丙打甲,后天乙丙又合起来打甲。局势乱得让人看不清明天的太阳会从哪边升起来。沈砚之带着他这支不足千人的独立团,奉命穿插到察哈尔和热河交界处的这片山区,任务是切断奉系一支偏师的补给线。结果在山坳里撞上了这具跪在雪地里的尸体。

士兵们用铁镐和刺刀小心翼翼地凿开冰层。冰层冻得很结实,镐头砸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没有人抱怨。一个年轻士兵凿着凿着忽然停手,抬头看了看那张被冰雪覆盖的脸,回头问沈砚之:“团长,这人是谁?”

“郑岳,郑明山。”沈砚之站在风雪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前清最后一次科举的举人,张勋的幕僚长,复辟失败之后在段祺瑞手下做事,后来又跟了张作霖。北方这几大军阀,他伺候过一大半。有人说他是三姓家奴,也有人说他是北方最好的师爷。但我爸跟我说,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郑明山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

“那他为啥跪在这儿?”

沈砚之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郑师爷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里,一定跟他父亲有关。因为这个季节、这种天气,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跑到雪山里来,除非他在找什么人——或者有什么话必须当面跟谁说。而他跪在这里,面朝的方向,正好是西南。

那是沈砚之来的方向。

半小时后,冰层终于被凿开了。士兵们把郑师爷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在沈砚之铺好的军大衣上。冻僵的尸体保持着跪姿,膝盖和髋关节被冻成了九十度,掰都掰不直。沈砚之蹲下身,把师爷胸口的铜钱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冰凉,边缘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反复摩挲才会有的痕迹。

他翻开师爷的衣襟,在内袋里找到了一个油纸包裹。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已经冻硬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砚之亲启”。字迹很陌生,但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座城楼,城楼正中央刻着三个字:山海关。

沈砚之认出那枚印章。山海关。那是他父亲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印。城破了之后,父亲把印章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寄给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友。那个老友就是郑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