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盛世之下,暗疾渐生
永乐十四年的春天在北京城铺展得格外从容。
槐树巷的槐树在三月中旬的时候,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满树的新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墙根下那丛秋菊已经长到了齐膝高,叶片肥厚油亮,脉络清晰地向四周伸展着。墙角的薄荷也冒出了密密的新芽,掐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碎了,清冽的香气比去年更浓了几分。后巷的杏树开满了粉白的花,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各家各户的门口和墙根下,堆成薄薄的软毯。
济世堂的日常比前几年更加从容了。黄甫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遇到疑难杂症会先自己思索一番,实在拿不准的才请沈砚过目。钱永安从北征回来后,沉稳了许多,跟在黄甫身边学方剂配伍,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陆远则专注于药材的辨识和炮制,把药柜上下两层整理得井然有序,每一味药的存放位置和保存状态他都能随时报出。赵安偶尔会在午后出现在医馆门口,不敲门,也不进来,蹲在石阶边缘看院子里那株移栽的植物。那株植物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室内养护,重新移回地里后又长高了一截,宽大的叶片在春日的阳光下油亮亮地伸展着。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郑院判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没有拿公文袋,只拎着一只小布袋。他在诊案前坐下,把那布袋放在桌案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几枚干果状药材:“先生,这是太医院刚收到的,从泉州那边来的。他们说是当地发现的一种新药材,但还没确定名字和用法,托太医院转交几枚样本给您鉴定。“沈砚拿起一枚干果放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气味,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放下,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郑大人,这味药材的性状与之前我收到的一批海外树脂药材有相似之处,但基底不同。如果要确定它的具体用途和安全性,需要先做一些初步测试,大约需要半个月左右。“郑院判点了点头:“先生慢慢试,不急。“
四月中旬,沈砚开始对那批新到的药材做系统测试。他把每枚干果剖开、研磨,用不同的溶剂浸泡提取,分别记录溶液的颜色变化和气味,再在洁净的棉布上滴少量提取液测试挥发性和皮肤刺激性。他每天抽出固定的时间坐在灯下记录观察结果,一笔一笔地记在《海西药材辨识录》的新页面上。
四月底的一个午后,苏道士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纸,看外观像是新近书写的,纸张还带着手工纸特有的毛边和竹帘纹:“先生,贫道最近在翻一间旧书铺时,看到一本和永定河水脉记录有关的抄本。贫道借来抄了一份,先生看看有没有用。“沈砚接过那卷纸展开来。纸上用工整的楷书抄录着一段关于北京城永定河水系分布的文字,笔迹端正老练,像是出自一位熟悉地理的人之手。其中一段描述了一条地下水脉的走向,与他之前从永定河底石板上确认的走向一致,而另一段标注的文字则指向奉先殿东侧区域——那个位置恰好在那位妃子居住的偏殿地基附近,与沈砚此前观察到的暗渠走向重叠。沈砚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书匣里:“苏道长,这份抄本很有用。“
五月初,北京城进入了初夏。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能遮住整条巷子的日头。沈砚在诊堂里挂起了细竹帘挡苍蝇,又在院子里的水缸中泡了几块青石板让水汽蒸发降温。黄甫每天早晚各泼一次院子里的青石板,水汽蒸腾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凉。
五月初五端午节,赵师傅送来了一篮新包的粽子。粽叶碧绿,扎着红线,还透着热腾腾的蒸汽。赵安跟在后面端着一碗咸鸭蛋,蛋黄已经腌得流油,在碗里堆成一小座橙红色的山。沈砚从灶间取了一小坛自己酿的梅子酒回赠,又用油纸包了几块桂花糕塞给赵安:“回去跟你爹说,端午安康。“赵安抱着那只油纸包蹲在院门口打开看了一眼,没有当场吃,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沈砚把那一篮粽子和一碗咸鸭蛋端进灶间,放到灶台靠里的位置,和黄甫煮好的粥并排搁着,等凉一些再吃。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钱永安在整理药柜时,从底层抽屉里翻出了一只旧木匣。他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是几片干透的槐树叶和一叠泛黄的旧纸页。他把木匣端到诊案上:“先生,这个一直放在药柜最底层,我不知道是您存的东西还是一直留在那里的,您看看还要不要留。“沈砚接过木匣打开来,里面是那几片他早已忘记了的金陵柳叶巷的槐树叶,还有几页他在金陵时的旧手稿。纸页已经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木匣合上,放回了药柜最底层原来的位置:“留着吧,不占地方。“钱永安没有再问,把抽屉推了回去。
五月底,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南方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已经离开了那处山谷,正在向北返回的途中。他说他沿途又把几处之前找到的石片的位置复查了一遍,确认了那些石片和那块完整石板之间的对应关系。他在信末写道:“那些石片确实是同一块石板的一部分,被人有意切割后分散到各处。它们之间的缝隙虽然已经填补完成,但我始终觉得,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散一块石板,不会只是为了让它恢复原样。那些分散到各处的部分各自独立存在了这么久,或许有它们自身的用意。“沈砚把信纸放在灯下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