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已经整理了在赣南收集的所有标本和种子,把每种植物的形态、花果期和当地用法按照他观察的顺序编成了三册小册子,正在托人装订,完成后会寄到北京来。他在信末写道:“我在赣南住了好几年了,那些山坡和溪谷的位置我已经能闭着眼走。该做的记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等到春天,我打算离开这里,往更南边走走。”
腊月二十八,沈砚把医馆里里外外扫了一遍。黄甫把窗纸换了新的,钱永安和陆远把院子里的积雪铲到墙根下堆成一排矮矮的雪垄。赵崇真蹲在灶间门口,用一把旧刀把一块新得的木料修成几块可以替换的楔片,码在窗台上晾着。沈砚坐在诊案前把今年的春联写好,晾干,叠好放在桌案一角,然后去院子里看那丛秋菊。秋菊已经谢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在冷风中微微晃动,明年的新芽还埋在土里,被一层薄薄的雪盖着。
除夕夜,五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的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稀稀疏疏地飘着,在灯笼的光里一闪一闪地落下来。黄甫先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明年开春还去城外采药吗?”沈砚端着茶碗想了一下:“去。有几味去年没找到的,今年再找找。”黄甫点了点头:“那我提前把药篓补好。”赵崇真坐在灶台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起身。
永乐十六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清冽的晨光中醒来。雪在除夕后半夜停了,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覆着均匀的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枚染成红色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余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先生,过年好。今年鸡养得好,蛋多,给您尝尝。赵安。”沈砚弯腰端起那只碗,红鸡蛋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碗端进灶间,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和粥锅并排搁着,然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还没有人走过的雪地上泛着清晨特有的淡蓝色光泽,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正月初五,苏道士来了。他进门时带了几根粗壮的干葱和一捆干艾草,放在灶间门口,然后走到诊案前坐下,喝了一碗热茶:“先生,贫道在西边那间院子里翻地时挖到了一块更完整的旧砖,比上回那块大了一圈,纹路也更清楚。贫道已经清理干净了,放在院里晾着,等过几日彻底干透了再带来给您看。”
正月十五元宵节,沈砚没有去灯市。他坐在诊案前,把那幅地图和赵崇真从南方带回的石板拓印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地图放回铁匣里,起身去院子里看了看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它正在经历第二个冬天,茎秆比去年粗了一圈,叶片虽然落了,但根部以上留着一截硬挺的茎。沈砚蹲下身用手轻轻碰了碰茎秆的基部,确认它扎根稳固,然后站起身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正月末,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沈砚在院子里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泡了水,赵安蹲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先生,我今年也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沈砚没有抬头,继续把泡好的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湿布:“后墙那棵杏树底下有空地,可以种些薄荷和紫苏。这两种好活,不挑地,长出来又能入药又能做菜。”赵安想了想:“那等雪化完了我就去翻地。”
二月初,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太医院今年计划在沿海增设几处新的药材转运点,需要重新统计各港口医所的药物需求量。他希望沈砚能把去年巡查时看到的各港口医所药材储备情况整理成一份更详细的记录。沈砚答应了下来,用了大约半个月把记录整理成册,托人送回了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