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京城危城，九门镇煞
正统十四年十一月初一，北京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从午后开始飘，细碎而稀疏，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着极细的盐粒，不紧不慢地落了大半个下午，在屋顶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槐树巷的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碎的雪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伸手接了其中一片在掌心里，看着它在体温中融化成水珠，沿着掌纹的走向滑动，然后消失在指缝之间。他没有再伸手接第二片，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拢了拢领口的披风，转身回了屋。
那场雪过后，北京城的气氛就变了。风声变了，不再是从南边吹来的潮润的风，而是从北边灌进来的、裹着战火余烬和旷野寒气的干燥的风。街市上的人流明显少了许多，店铺早早上了门板，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菜市都冷清了大半。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百姓，也有赶着车往城外运家当的富户。城墙上的岗哨增加了兵力，守城士兵换防的频率比往常快了将近一倍。
十一月初三，沈砚正在诊堂里给一个冻伤手指的老人上药时，于谦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没有带随从，没有坐轿子，是一个人走进槐树巷的。他站在济世堂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已经挂了几十年的“济世堂“匾额，然后才跨进门槛。他在诊案前坐下，等沈砚给那位老人上完药、开完方子、交代完注意事项、送出门之后，才开口说话。
“沈先生，“于谦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下于谦，新任兵部左侍郎。奉旨守城。“
沈砚放下手里的药碾子。他在诊案对面坐下来，倒了一碗茶推到于谦面前：“于大人，如今城外是什么情况？“
于谦接过茶碗，没有喝，握在手心里：“瓦剌的大军已经到了北京城外，预计三到五日内就会开始攻城。城中守军不足，士气低迷。“于谦停了一下，“陛下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许多人在收拾行李准备南逃。“
诊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于大人来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于谦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我听说你在宣府和土木堡那边做过一些事。我也听说你在金陵待过很多年，建文年间、永乐年间的事，都经历过。你见过乱世，也见过乱世过后怎么让人重新站稳。“他放下茶碗，“北京城需要稳下来。不仅仅是城墙和士兵，还有人心。如果城里的人还在惊慌，还在害怕，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于大人，你需要我做什么？“
于谦说：“我需要在城里的九座城门布下一些东西。不是兵器，不是阵法，是能让城中百姓安心的东西。我知道先生手里有一种法子，能让一座城的地脉和气运稳下来。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有人用过类似的法子。我听说那件事，和先生有关。“沈砚没有问他从谁那里听说的，只问了一句：“于大人，如果我在城墙上做了那些事，你能保证不会有人查问吗？“于谦看着他：“守城的事，由我说了算。“
沈砚站起身来：“于大人，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
于谦走后，沈砚在诊案前坐了很久。他起身走进里间，打开药柜顶层，取出那只跟了他几十年的槐木药箱。他在药箱底层翻出一包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解开油布，露出几叠黄纸符和一捆细麻绳。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案上，又去灶间取了一小瓶朱砂液。当晚他坐在灯下，把那些黄纸符逐张展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在几张褪色的符纸边缘用细笔补描了几道。每道符都按照城门的方位和阴阳属性做了相应的调整，用朱砂液在符纸背面标上对应的城门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