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五月,黄甫收到了一封从福建沿海寄来的信。信封是赵崇真的笔迹,字迹比前几年更加工整了,像是在长期独居的生活中慢慢磨练出来的沉稳。信中说,他在福建沿海的一处山坡上发现了一幅保存完好的石刻,内容与北京城地下的那卷帛书中的水脉总图有相似之处。他在信末写道:“我打算在那处山坡上多住一段时间。那些石刻的纹路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幅都更加清晰,像是在等待着有人来读懂它们。”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正德五年冬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黄甫站在诊堂门口,看着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飘落,无声地覆盖着槐树巷的屋顶和院墙。他注意到远处城楼上新增了一面旗帜,像是某位道士被召入了宫中。没过多久,北京城的街巷间便有传言散开,说那位道人能以符水治病,祈雨退敌,样样灵验。黄甫没有去验证那些传言的虚实。他只是关上了诊堂的门,把炭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在灯下继续翻看那卷旧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正德六年,赵安从宣府寄来了一坛梨酒。酒坛不大,用粗陶烧制,封口处扎着红布,布上写着一个“赵”字。黄甫在腊月的一个傍晚打开了那坛酒,倒了一小杯,酒液清亮透明,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果香。他端着那杯酒在灯下坐了许久,没有喝,在灯下把杯沿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了桌案上。
正德七年春天,黄甫在整理药柜时,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灰褐色石头,边缘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他记起来那是很多年前苏道士托人从遥远的西边带回的,一直在灶间窗台上摆了一排,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进了这只布袋里,放在药柜底层。黄甫把那些石头重新取出来,在窗台上一字排开。它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和纹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它们,转身回了诊案。
正德八年,北京城的方士势力进一步扩大。城南那间清虚观的规模已经比初建时扩大了将近一倍,增建了三间偏殿,修了一面新的影壁,门前还立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清虚洞天”四个大字。城东的长春堂也从一间临街铺面扩展到了三间,雇了好几个伙计,门口常有车马停驻。黄甫偶尔路过那些地方时,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正德九年,黄甫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港的海外贸易近年来持续增长,新到的药材品种比前几年多了将近一倍。医所准备修订《海西验方录》的第二版,希望北京济世堂能够参与编校。黄甫回了一封信,说可以把沈砚留下的那一版记录整理好,连同后续补录的笔记一同寄去。
正德十年,钱永安的儿子正式到医馆来帮忙了。这孩子今年十六岁,已经在钱永安身边耳濡目染了许多年。他蹲在院子里跟陆远学认药材、晒药,和黄甫的继录写法一样——一笔一划的,不慌不忙。
正德十一年春,一位穿灰袍的老道士在槐树巷口站了许久。他没有走进济世堂,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整条巷子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然后转身离开了。黄甫从诊堂的窗户里看见了他,但没有出去问。那老道士的背影沿着街市走远了,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边的方子,没有起身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