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八万亿》第六十三章
第七十五周的第一天,姜勃鑫收到了太白金星通过内部系统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没有开头语,也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桂花树开花了。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姜勃鑫在值房桌边读完了消息后,没有立即回复。他坐在桌边,窗外快速通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排列成两条平行的亮线。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在门槛内侧站定,面朝西北方向。那层金色底光持续亮着。
当天下午,姜勃鑫沿着云路向兜率宫东侧的方向走去。他沿着快速通道外侧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在岔路口转向左侧,又走了一段路程,经过了一片已经变了样子的区域。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桂花树的枝叶还很繁密,遮住了大半边院门。如今桂花树的轮廓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他走进了临时办公处的院落。
太白金星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桌面上没有其他物品,一枚旧玉简也没有。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中升起,以与桂花枝条相同的角度斜向上升,在接近枝条高度时扩散成薄雾,融入到桂花树枝叶之间的空隙里。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覆在枝条上,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偏暖的色调,有一些花瓣已经落到了石桌的表面,在地面和桌面上形成了不连续的浅色覆盖。
姜勃鑫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在坐下时感觉到石凳表面的温度比空气略低一些,和深秋季节里放在室外一段时间的石材的温度类似。他在桌边的放置与之前几次在桂花树下的位置一致,既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太白金星给他倒了第一杯茶,然后开始说:“你刚来天宫的时候,是以债务人的身份进入的。债务核销完成后,你成了天宫内部人员,以操作层设计者的身份留了下来。你已经完成了从债务到身份的过渡。你在天宫中的位置已经确定下来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笔债务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债务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姜勃鑫的手停在茶杯旁边。
“那笔债务是为了把你引到天宫来而设定的。你父亲当年在功德司工作的时候,他发现了那笔债务后面有一套系统——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的框架。”太白金星放下了茶杯,“他发现的不是债务的数额,是债务的运算方式,是那套系统如何运作的逻辑。他发现以后,被带走了。”
“我父亲被带走之后,债务转移到了我名下。”
“债务转移是计划的一部分。债务转移的目的不是让你来还债,债务转移的目的是让你来找。”太白金星说,“债务通知发到你手上的时候,你还不清楚天宫的存在方式。债务通知的作用是把你引到天宫来,然后等你到了这里之后自己找到债务背后的东西。债务通知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接收者知道天宫的存在,然后来了之后逐渐发现债务的真相。”
“债务通知的作用是把接收者引到天宫来。”
“你父亲被带走之后,债务被转移到了你的名下。那是因为你的仙籍编号已经在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的框架中预留了位置。当他发现债务的运算方式的时候,系统就会将他从执行人序列中移出,同时将下一代的仙籍编号接入系统。这是那个框架的预设逻辑。框架预设的逻辑就是:当一代执行人发现框架的运作方式时,框架会自动将下一代的仙籍编号接入系统。你的仙籍编号在被接入框架时,债务通知已经生成了。”
“债务通知在我父亲被带走之前就已经生成了。”姜勃鑫说。
“债务通知的生成与债务转移的触发是两个独立的事件。”太白金星说,“债务通知是在你的仙籍编号接入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框架时生成的,不是在你父亲被带走之后才生成的。”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被带走的时候,你已经收到了债务通知。所以你父亲进入审查流程的时候,你在天宫系统里的债务状态已经处于待清偿状态了。你父亲被带走和债务通知发到你手上,这两个事件是并列发生的。不是因果关系。”
姜勃鑫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回答。桌面上那杯茶的热气还在持续升起,在接近桂花枝条的高度时扩散成一层薄雾,与空气中飘散的花瓣混合在一起。他看到那些花瓣在桌面和地面上分布得不均匀,有些堆在一起,有些散落在边缘。他重新拿起了茶杯,触到杯壁时,茶的温度比之前降低了一些。
“你说我父亲发现了债务的运算方式。他发现了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框架的运作逻辑,然后被带走了。但他被带走之前,债务通知已经发到了我的仙箓上了。他被带走的目的,是为了让我进入天宫。”
太白金星把茶杯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平放在桌面的空白区域:“你父亲知道那笔债务的运算方式。他知道那套框架的预设逻辑。框架的预设逻辑是:当你发现债务的运作方式时,执行人的仙籍编号会从框架中移出,然后下一代的仙籍编号会自动接入框架。你父亲在发现债务的运作方式之前,就已经在考虑如何让你接触到债务的真相了。他故意让系统将他移出框架,触发你的仙籍编号接入。债务通知在你进入天宫之前就已经生成了。他选择了离开,让你进来。”
“我父亲被带走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被移出框架。”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他坐了一段时间,然后从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已经被放回桌面上了,他开口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转向姜勃鑫的方向:“你父亲在功德司工作的时候,发现了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框架的运作方式。他发现那笔债务的数额是固定的,八万亿功德币,从未因系统运行而减少或增加。那是一套能够锁定执行人身份的锁定机制,不是一套需要清偿的债务系统。只要你或你的家族成员保持债务状态,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框架就一直处于激活状态。你父亲发现的是框架用来锁定执行人身份的锁定机制。”
“锁定机制。”姜勃鑫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视线从茶水上移开了,他看着太白金星放在石桌上的茶杯边缘,“所以那笔债务从来没有被清偿的可能。因为它不是债务,是一个锁扣。”
“债务的数额不会因为你的工作而减少。债务核销发生时,你父亲的审查已经被解除了,因为他已经让出了执行人的位置,你已经在天宫中了。债务核销之所以能够完成,是因为执行人代际转移机制的框架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债务来维持激活状态了。框架的激活状态不再依赖债务了,债务核销的条件也就具备了。”
“债务核销的条件是:框架不再需要通过债务来维持激活状态。”
太白金星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时杯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框架的激活状态已经转移到操作层上了。它现在以数据源的方式存在于操作层的季度数据快照中,不需要债务来维持激活状态了。”
“我父亲选择了离开框架,让我进入天宫。他知道债务核销会在框架转移到操作层之后发生。”
太白金星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地面覆盖的落花上。“你父亲在审查期间就已经预见到了你会沿着框架的路径走到操作层的设计。他知道你会在天宫中找到债务核销的路径。他知道那笔债务会在你进入天宫之后,通过操作层的设计来消除。”
“他在审查期间就已经预见到了我会走到操作层的设计。”
太白金星在石凳上坐了一段时间,然后把已经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上。“你父亲在审查期间,与系统的其他部分处于隔离状态。但他对框架的运作方式有足够的了解,他能够根据你已经进入天宫的事实,预见到你可能的行动路径。”
“我父亲预见到了我可能的行动路径。”
“他预见到你会沿着框架的路径走到操作层的设计,预见到债务核销会在框架转移到操作层之后发生。”太白金星说,“债务核销完成后,框架不再通过债务来维持激活状态了。框架的激活状态已经转移到操作层上了。这个转移是有意的,债务核销的发生也是框架转移之后自然出现的结果。”
“债务核销的发生是框架转移之后自然出现的结果。”姜勃鑫坐在石凳上。桌面上两杯茶都已经空了,他看着茶杯底部的余茶在杯底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痕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偏暗的色调,与杯壁的浅色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交界线。
“债务核销之后,框架已经不需要通过债务来维持激活状态了。激活状态已经转移到操作层上。操作层的季度数据快照中,债务的执行记录已经被替换成了数据源的条目。这个条目是框架在系统中的新位置。”
“框架的位置已经从债务执行路径转移到了操作层的数据流中。”
太白金星说:“你完成了债务核销的条件。你从债务人和承包商的定位中走了出来,成为了天宫内部人员和操作层设计者。你父亲在审查期间做出的决定,与你在天宫中完成的工作,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最终让框架完成了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