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罪恶的集合体。
袁茂峰终于明白了。每一张面具,都不是死物。它们是用活人的皮,用无辜者的血,用一代代“掌灯人”的恶念,一层层包裹、固化而成的。它们封存着罪恶,也孕育着新的罪恶。所谓的“煞气”,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凶兽,也不是什么天地怨气。它就是人心,是贪婪,是欲望,是千百年来,这些所谓的“掌灯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而编织出来的、最大的谎言。
他们编造了“煞气”的传说,用活人祭祀来制造恐怖,让村民们活在恐惧之中,从而对他们唯命是从。他们用谎言构建了这套祭祀体系,又用这套体系,一代代筛选、培养着新的“掌灯人”,将这份罪恶的传承延续了六百年。
袁茂峰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后一幅壁画上。
这幅壁画,比其他任何一幅都要巨大,都要精细。画面上,一个穿着现代服饰、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一座现代化的实验室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畸形的胚胎和器官。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实验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眼球,那颗眼球的形态,与袁茂峰在祠堂废墟里看到的、以及在地宫水池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眼球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生物电场研究项目——代号:开山。”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个男人。那是他爷爷书房里,一张老照片上的人。那是父亲的亲弟弟,他的亲叔叔——袁崇山。一个早年离家求学,据说在国外做科研,早已断了音讯的叔叔。
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一直在研究。研究这所谓的“煞气”,研究这“生物电场”,研究如何让这古老的罪恶,在现代社会里获得新生。
而那颗眼球,就是研究的产物。是历代“掌灯人”恶念的集合体,是千百年来活人祭祀的能量沉淀,是真正的“煞气核心”。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一个古老的诅咒,一个封建的迷信。却没想到,这诅咒的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现代、如此冷酷的科学阴谋。爷爷知道吗?袁伯知道吗?他们,又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地宫入口的方向,悠悠地传了过来。
“茂峰。”
那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爷爷的慈祥。
袁茂峰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地宫入口那片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人影缓缓显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身形消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那盏灯,不是壁画上那种华丽的铜灯,也不是祖祠里那种古老的陶灯,而是一盏极其简陋的、用半个葫芦做成的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在从地宫外吹进来的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就是这盏微不足道的油灯,却成了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灯光映照下,袁茂峰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袁仁五。
他的爷爷。
他还活着。
虽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虽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虽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苦,但他确实活着。他没有像袁伯那样腐烂,也没有像哑童那样异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那盏葫芦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爷爷……”袁茂峰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他以为爷爷已经死在了祠堂的废墟里,死在了“开山莽将”的巨爪之下。
“把核心拿来。”袁仁五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爷爷带你离开这儿。”
他的目光,越过了袁茂峰,直接落在了地宫中央,那墨绿色水池的上方。那里,原本悬浮着“煞气核心”(那颗暗红色的眼球)。但在刚才的混乱中,那颗眼球似乎受到了骨笛碎裂的冲击,已经沉入了墨绿色的池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但袁仁五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片水域,仿佛能穿透墨绿色的毒水,看到水底那颗搏动的心脏。
袁茂峰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他听懂了爷爷的话。爷爷不是来救他的,爷爷是来拿“核心”的。和袁伯一样,和那个黑袍人一样,爷爷的目标,始终是那颗“煞气核心”。
“爷爷……你……”袁茂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痛和虚弱,又一次跌坐回地上,“你也知道?你也想要它?”
袁仁五没有回答孙子的问题。他只是提着那盏葫芦灯,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向地宫中央。他的步伐很稳,很慢,仿佛脚下不是冰冷的石阶,而是回家的路。灯光随着他的移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时而像人,时而像鬼,时而又像那张狰狞的“开山莽将”面具。
“茂峰,”他走到距离袁茂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孙子,眼神复杂,“有些事,爷爷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举起手中的葫芦灯,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脸则隐藏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你奶奶……她不是病死的。她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想毁掉它,才被他们……”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比你更恨这个诅咒,恨这个传承。但我不能像你奶奶那样鲁莽。我必须活着,必须等到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结束这一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