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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笔毫(2 / 3)

袁仁五在堂屋接待了她。袁茂峰原本在书房练字,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便放下笔,走到门边张望。王婆正把布匹在八仙桌上铺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东家长西家短。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痰音,听起来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袁仁五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那些土布上,但袁茂峰注意到,爷爷的眼角余光,始终在警惕地扫视着王婆的那双手。王婆的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皮肤上布满裂纹和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在那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污渍,像是洗不掉的墨迹。

“袁先生,您看这布,厚实着呢,挡风又遮光……”王婆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捋平布面上的褶皱。就在她的手掌按在布面上的瞬间,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在王婆手掌按下的地方,那土布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灰黑色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字。但那个“人”字是颠倒的,一撇一捺像是被折断了的腿,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扭曲感。印记只出现了一瞬间,随着王婆抬起手,便迅速淡化,最终消失在粗厚的布纹里。

王婆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喋喋不休。但袁仁五的眼神变了。那原本淡漠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像刀锋出鞘的一刹那。他缓缓抬起手,打断了王婆的话。

“布,留下。”爷爷的声音低沉,“钱,下次结。”

王婆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的褶子,连连点头:“哎哎,谢谢袁先生,谢谢袁先生……”她收起竹篮,又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门关上后,袁仁五并没有立刻去查看那匹布。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转向了站在书房门口的袁茂峰。

“你看见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袁茂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恐惧。那布上的“人”字,和王婆手上的墨渍,还有自己掌心的印记,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爷爷站起身,走到那匹土布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布角,轻轻一抖。布匹在空中展开,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布纹的间隙里,爷爷用手指仔细地摸索着。终于,他在布匹的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根线头。不是棉线,也不是麻线,而是一根乌黑发亮的、质地特殊的线。爷爷用指甲挑起那根线,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猛地一拔。

“嘣。”

那根线被抽了出来。它不是一根,而是一束。线体极细,比头发丝还要细,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更诡异的是,那线的颜色不是染上去的,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黑。它不像线,倒像是一根被抽出来的、液态的墨筋。

“狼毫混纺。”爷爷将那根墨线放在掌心,递到袁茂峰面前,“用写坏的笔毫,捣烂了,掺进棉絮里纺成的。这种布,吸墨,也吸‘气’。”

袁茂峰看着那根线,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了书房里那支狼毫笔,想起了笔毫的颤动。如果这些笔毫被抽出来,纺成线,做成布,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些被“写坏”的字,那些被废弃的墨迹,都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了下来?它们被编织进日常的生活里,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人的血肉中。

“王婆的男人,二十年前死在袁家的墨井里。”爷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恨我们。所以,她送来的布,是用来‘吸’你的气的。”

袁茂峰浑身一颤。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爷爷刚才一直盯着王婆的手。那手上的墨渍,不是污垢,而是长年累月接触这种“墨线”留下的痕迹。王婆在用这种方式,报复袁家,或者说,是在试图窃取袁家世代积累的“气”。

“那……那我……”袁茂峰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事。”爷爷打断了他,“你的气,已经养出来了。这点小伎俩,伤不了你。相反……”爷爷顿了顿,目光落在袁茂峰掌心的那五道墨色印记上,“这布碰到你,反倒是被你‘污染’了。你没发现吗?她刚才碰过的地方,布的色泽都变了。”

袁茂峰回想了一下,确实,王婆刚才按过的地方,布料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那种土黄色变得暗沉,像是蒙了一层灰尘。原来,不是布在吸他的气,而是他的“气”在反过来侵蚀这布。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他正在变成一个污染源,一个行走的墨缸。

“村里的老人,都知道袁家的笔法不能碰。”爷爷收起那根墨线,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墨线触火,并没有燃烧,而是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类似毛发烧焦的味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不是笔法不能碰,而是他们的身子,承不住这‘气’。碰了,要么疯,要么死。”

爷爷转过身,看着袁茂峰,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茂峰,你记住。从你掌心出现这印记开始,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袁家的‘气’,是福,也是祸。它能让你写出惊鬼神的字,也能让你变成一滩没有意识的墨。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

那一夜,袁茂峰失眠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房间里很静,但那种“沙沙”的纸声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更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是笔毫颤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