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爷爷将指尖转向袁茂峰。
袁茂峰惊恐地看见,在那滴墨汁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白色斑点。那斑点形状不规则,仔细辨认,竟然隐约像一个蜷缩的、极小的人形。那小人形双手抱膝,头颅深埋,浑身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它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被封存在这滴浓黑的墨泪之中。
“这是‘错’的模样。”爷爷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每一个写错的字,都会留下这么一点东西。它记着你的怯懦,你的怨恨,你的……不臣之心。”说到“不臣”二字时,爷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冰锥,刺得袁茂峰无处遁形。
袁茂峰浑身冰冷。他想起了暗格里的那些纸,那些成千上万个“人”字。难道……难道那些字里,每一个都封存着一个这样的“错误”?每一个都记着某一代袁家子弟的“不臣之心”?而那纸屋,就是用这些“错误”堆砌起来的牢笼?
爷爷将那滴墨泪弹了出去。墨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最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像一滴浓痰砸在地上。紧接着,那滴墨点竟然像活物一样,开始缓慢地向青砖地面的缝隙里钻去,转眼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黑色的、正在缓缓收缩的小孔。
“这雨还得下三天。”爷爷转过身,背对着袁茂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墨泪一流,字就废了。废了的字,得用血补。”
“血……补?”袁茂峰看着自己那只乌黑的食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爷爷回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食指上。“你的血,你的气。用你的指尖,把那裂缝填上。填不满,这手指就别想要了。填不好……”爷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这墨泪就会顺着你的血脉,一路往上爬,直到爬进你的眼睛,爬进你的脑子,把你里外都染成黑的。”
说完,爷爷便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袁茂峰一个人,僵立在书案前,看着那个渗着墨泪的“永”字,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失去知觉的食指。
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袁茂峰颤抖着,将那只乌黑的食指重新凑近那个“永”字。指尖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整只手掌冰凉僵硬,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他咬紧牙关,用指甲狠狠地抠破了自己食指的指腹。
剧痛传来,鲜血——不,那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掺杂着黑色絮状物的粘稠液体——涌了出来。他颤抖着,将渗血的手指,按在了那个“永”字那一点上的裂缝处。
指尖触碰到墨迹的瞬间,一股更加强烈的麻痹感席卷而来,几乎让他当场昏厥。他感觉到,那滴墨泪仿佛一张饥饿的嘴巴,正在贪婪地吮吸着他指尖流出的、带着“气”的血。那吮吸的力量极大,拉扯着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股吮吸,一点点地被抽离,注入那个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字里。
修补的过程缓慢而痛苦。他必须控制着自己的“气”,让血气均匀地渗入墨迹的裂缝,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有丝毫偏差。多一点,字会臃肿;少一点,裂缝会继续扩大。这比写字要难上千百倍,因为他在修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笔画,而是一个被“写错”了的、带着怨气的灵魂。
当他终于将那一点修补完毕,整个“永”字看起来恢复了原状,但那墨色却比周围深了许多,笔画边缘也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褐色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而他的那只食指,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黑色,指甲盖蜷曲变形,像一只干枯的乌鸦爪子。
他瘫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棉袍。胸腔里的那粒“种子”似乎因为这次“出血”而兴奋不已,剧烈地蠕动着,传来一阵阵饥饿的绞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
这仅仅是一个字,一个点。
书房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字,暗格里还有成千上万张纸。如果他每天都写错,每天都流出这样的“墨泪”,那他得流干多少血,废掉多少根手指,才能补得完?
而且,爷爷说,这墨泪是因为他“气”错了。也就是说,只要他心中还有一丝一毫的“错误”念头,只要他对这袁家的“传承”还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抗拒,这墨泪就会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从那天起,袁茂峰练字时变得异常小心,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每一个笔画,他都反复斟酌,生怕再写出一个“错”字。但越是小心,越是容易出错。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状态下,他的手抖得厉害,笔下的字也越发僵硬、呆板,透着一股子死气。而那些字,在潮湿的空气里,也越发频繁地渗出墨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