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气。”
这两个字在袁茂峰脑海里炸开。不是听觉,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上。他明白了。这不是死亡,这是“归位”。爷爷背上的“皮”破了,气泄了,不能再做袁家“气”的容器。所以他回到源头,回到墨井,回到那支“母笔”的身边,将自己彻底归还。而“接气”的任务,就落在了早已被培育好的、这张新鲜的“皮”——袁茂峰的身上。
就在这时,书房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笔搁被碰倒的声音。
袁茂峰僵硬地转过头。他看见,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再是手了。那是一支笔。一支由他自己的骨骼、肌肉、皮肤强行糅合而成的、活着的笔。他的前臂是笔杆,那是他臂骨被打磨后的惨白;他的手掌是笔毫的基座,皮肤拉伸、变薄,变成了半透明的、布满帘纹的“毫毛”;而他的五指,那五根早已乌黑枯槁的残指,则成了最前端、最坚硬的“笔锋”。
这支“人笔”自行从书案上飘了起来,悬停在半空。笔锋自动蘸满了从井口溅出的、滚烫的浓墨。紧接着,它开始书写。
不是在空气中,也不是在纸上。
它是在虚空中书写。
笔锋划过之处,空间像水面一样皱起涟漪,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燃烧般的痕迹。那些痕迹没有消散,而是像活物一样,发出细微的、类似幼猫吮奶的“滋滋”声。袁茂峰“看”着那些字,每一个笔画都牵扯着他全身的神经,每一次运笔都抽取着他骨髓里的“气”。他成了笔的延伸,成了墨的通道。这支笔在写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在将井里那沸腾的、狂暴的“气”,通过他这支“人笔”,强行吸纳、转化、再释放出来。
他在“接气”。
用他的皮,他的骨,他的血肉,做那根连接墨井与现世的、脆弱的脐带。
腹中那本邪恶的“书”此刻疯狂地翻动着,发出近乎撕裂的“刺啦”声。那本书似乎对这磅礴的“气”感到极度兴奋,又极度恐惧。它拼命地吞噬着从笔端传导过来的“气”,书页在能量的冲击下迅速增厚、硬化,变得像石板一样沉重。袁茂峰感觉自己的腹腔被撑得几乎要爆开,那本“书”正在取代他的内脏,成为他新的“躯体”。
他踉跄着,被那支悬空的“人笔”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墨井。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皮肤上的帘纹在墨气的熏蒸下,变得更加清晰、深刻,甚至开始微微开裂,渗出乌黑的、类似墨汁的体液。他低头看着自己,看见那张遍布全身的“纸皮”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原本黄白色的“宣纸”底色,正在迅速变深,变暗,向着墨色转化。他正在从一张“白纸”,变成一张“黑纸”,一张吸饱了墨、吸饱了“气”的、沉甸甸的“墨纸”。
终于,他走到了井边。那支悬空的“人笔”停在了井口上方,笔锋直指那翻滚沸腾的墨海。袁茂峰低头望去,在那漆黑一片、偶尔炸开七彩油光的墨汁深处,他看见了爷爷。
爷爷没有下沉,也没有溶解。他就悬浮在墨液之中,双眼圆睁,瞳孔里倒映着井口的天空。但那具躯体已经不再完整,正在被墨汁一点点地“重写”。墨汁顺着他的口鼻、眼眶、耳朵,疯狂地灌入,将他体内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成分冲刷干净。他的四肢变得僵硬、笔直,像一支笔的部件;他的脊椎被拉得极长,像一根笔杆;他的头发在墨液中散开,像一团乌黑蓬松的笔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