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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空响(2 / 3)

这个圆圈,看起来不像一个符号,更像是一只眼睛。一只长在娃娃头顶的、流着血泪的竖眼。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原本只有胸口一处墨团的娃娃,此刻在腹部位置,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团墨迹。那团墨迹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蜷缩的胎儿,又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蜘蛛。

他根本没有画那里。

他发誓,他的笔尖只画了头顶的那个圈。那腹部的墨团,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渗透?

墨水从头顶的破洞渗下去,穿过纸张的纤维,在重力的作用下汇聚到了腹部?

这个解释合乎物理逻辑,却更加令人胆寒。因为这暗示了这张纸的内部是空的,是一个可以容纳液体流动的空腔。一张剪纸,怎么会是一个空腔?

袁茂峰猛地扔掉钢笔。钢笔掉在被子上,滚了一圈,留下一道蜿蜒的墨痕,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一把抓起剪纸,连同那个画了怪圈的剪纸,一起揉成一团,胡乱塞进信封,然后将信封死死压在枕头底下。他整个人向后一倒,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一只被困在鼓里的野兽。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厕所里那根滴水的管子,似乎也停止了发声。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可怕。它像是一种粘稠的液体,灌满了整个房间,堵塞了耳朵,压迫着耳膜。袁茂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轰”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两下。

不对。

袁茂峰的呼吸停滞了。

这心跳声……不对劲。

他的心跳很快,但这声音里的节奏却很慢。他的心跳是在胸腔左侧,但这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床板底下传来的。

他僵硬地侧过头,将耳朵贴在枕头上。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信封。

“咚……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

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滞重的搏动。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心脏,正被压在枕头底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木板。

“填不满……”

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蚕食桑叶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呜咽,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填不满……”

那个在琉璃厂听到的词,此刻化作了实体。

填不满。

填不满的是什么?是地下的漏洞?是纸上的墨迹?还是人心里的欲望?

袁茂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非但没有加固封印,反而像是给那个被镇压的东西,打开了一个透气孔。那个头顶上的圆圈,不是眼睛,是气孔。那个腹部的墨团,不是渗透,是进食。

他用钢笔,给那个东西喂了一口墨。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掀开枕头,一把抓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变得软塌塌的。他颤抖着拆开,倒出里面的剪纸。

剪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但那上面的图案却更加清晰了。

头顶的那个圆圈,此刻不再是平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圆圈似乎微微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泡。而圆圈中心的那个破洞,此刻正对着他,黑洞洞的,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他凑近了看。

在那个破洞的底部,他看到了一点反光。不是墨水的反光,而是一种类似眼球的反光。湿润、浑浊,带着一层白翳。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纸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层白翳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瞳孔——如果那能称之为瞳孔的话——收缩了一下。

袁茂峰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剪纸飘落在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心跳,也不是低语。

是书写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头。

只见那支掉在床上的英雄牌钢笔,正在被单上自动移动。

没有手握住它。它就那么斜斜地立着,笔尖紧贴着布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匀速地、平稳地滑动着。

“沙沙……沙沙……”

墨水从笔尖流淌出来,在被单上留下深蓝色的痕迹。

袁茂峰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钢笔,像一只被附身的蜘蛛,在被单上爬行、书写。

它写的不是字。

它画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大大小小的圆圈,相互嵌套,相互重叠,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蛛网,又像是一组某种未知数学公式的图解。这些圆圈画得非常标准,圆润、流畅,与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充满痛苦的圈截然不同。这显示出一种绝对的冷静、精确,以及一种非人的掌控力。

钢笔一边画,一边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随着圆圈的增加,那股浓烈的硫化物气味越来越重,几乎呛得人流泪。

画完最后一个圆圈,钢笔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躺在那张由圆圈构成的图案中心,笔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喘息。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涂鸦。那是一个阵法。一个由圆圈构成的、向内螺旋收缩的阵法。图案的最中心,正好是那支钢笔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对准了床垫上那个被他压出来的、微微凹陷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