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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哑戏(1 / 3)

天光是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亮,而是一种脏污的灰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抹了一层陈年的猪油。袁茂峰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视线落在膝头那本摊开的书上,久久无法移开。那行用猩红墨水写下的“填不满,则生生不息”,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爬动的红蚯蚓,在泛黄的纸面上蠕动着,试图钻进纸张的纹理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行字。在距离纸面还有一毫米的地方,他停住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书页上升腾而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灼痛,仿佛那行字不是墨水写的,而是用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不是铁锈的味道,也不是朱砂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极度恐惧时排出的腺液气味,带着一种原始的、腥膻的恐慌。

母亲在灶台边窸窸窣窣地忙碌,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柴火很湿,燃烧时冒着浓白的烟,带着一股刺鼻的树脂味。父亲依旧坐在炕沿,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一尊被烟火熏黑的泥塑。屋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混着灰尘和恐惧的棉絮。

袁茂峰猛地合上书。那声“啪”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母亲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的漠然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袁茂峰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种漠然比哭泣或尖叫更令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彻底的放弃,一种对既定命运的麻木接受。

他必须出去。这间屋子是个蒸笼,正在一点点蒸熟他的理智。他需要空气,哪怕是外面那零下十几度的、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

他慢慢起身,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穿上棉大衣,围好围巾,将那本诡异的书重新塞进帆布包。帆布包沉甸甸的,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肋骨。他走到门口,掀开塑料布和棉帘。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别去村东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袁茂峰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昏黄的灯光。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继续往灶膛里塞着湿柴。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村东头。那里有那所废弃的小学,也有聋四爷住的破庙。

袁茂峰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跨出了门槛,将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关在了身后。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苍白。雪停了,但风更烈,卷着细小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他裹紧了大衣,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敲击着地面。

整个村子依然沉浸在一种诡异的睡眠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那些黑色的棉帘子像一只只耷拉着的眼皮,拒绝着外界的窥探。偶尔有一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也是笔直、僵硬,毫无生气,很快就和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袁茂峰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剪纸的眼洞注视着他。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机质的凝视,像昆虫的复眼,冰冷而繁多。

他路过邻居家,那是王大爷家。王大爷是个爱热闹的老头,往年这时候,总爱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谁都要拉着唠两句。可今天,院门紧闭,连条缝都没有。但袁茂峰敏锐地察觉到,门缝里透出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一丝人声,只有一种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密集、持续,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院子的四面八方,仿佛整个院子都被某种东西填满了,正在被一点点啃食。

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离开了。

村东头的破庙越来越近。那原本是一座土地庙,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大半,剩下的残垣断壁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兽骨。庙前原本应该有个小广场,现在也被积雪覆盖,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蜿蜒的小径通向庙门。

走到庙门口,袁茂峰停下了脚步。庙里很暗,比外面要暗得多。门口挂着一串用秸秆扎成的帘子,已经发黑,上面结满了冰凌。冰凌像无数根下垂的獠牙,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诡异。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拨开了秸秆帘子。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有陈年灰尘的霉味,有动物皮毛的骚臭味,有劣质颜料的化学味,还有一种……类似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铁腥味。

庙里没有点灯,光线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尘埃在光柱里疯狂地舞动,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幽灵。正对着庙门,原本应该是土地爷神像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土台子,上面胡乱堆着一些破布和干草。

在土台子的右侧,也就是光线相对充足的地方,坐着一个老人。

那就是聋四爷。

袁茂峰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他几次。传说他天生聋哑,性情孤僻,一辈子没娶妻,就住在这破庙里,靠给村里红白喜事雕刻点纸活、或者帮人修补点皮影戏具混口饭吃。此刻,聋四爷背对着光,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堆破布裹着的枯骨。他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油黑发亮的棉袍,袍子大得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干瘪蜡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旧羊皮纸。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袁茂峰走近了几步,借着光看清了。那是一箱皮影。

不是那种彩绘的、精致的皮影,而是一些半成品,或者是破损后正在修复的影人。它们散乱地摊在聋四爷面前的破席子上,有头茬,有身段,有桌椅道具。这些皮影大多是用驴皮或牛皮做的,经过长久的使用,皮子变得透明、油润,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但袁茂峰一眼就看出,这些影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眼睛,全都没有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