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袁茂峰崩溃的是,他看见,在那团蠕动的墨迹边缘,开始生长出一些细小的、白色的菌丝。那些菌丝极其纤细,像蛛网,又像霉斑,以墨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健康的纸面蔓延。凡是菌丝爬过的地方,纸张立刻变得透明、脆弱,原本清晰的铅字也开始褪色、消失。
这墨水,不是用来书写的。
这墨水是养料。是催化剂。是唤醒那些沉睡在纸页深处的邪恶符号的……血液。
他终于明白了。他怀里的那瓶墨水,早已不是普通的碳素墨水。它和他指尖的血,和水缸里的绿水,和剪纸上的朱砂,和纸扎童女脸上的颜料,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一种被污染了的、充满了那个“填不满”存在意志的媒介。
他用它来书写,无异于用汽油去灭火,用鲜血去喂养饿鬼。
袁茂峰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拔出了钢笔。
“噗嗤!”
随着笔尖脱离纸面,一声类似拔掉瓶塞的轻响传来。一大坨粘稠的、黑色的墨汁被带了起来,拉出一条长长的、粘腻的丝线。那丝线在空中晃荡,最后“啪”地一声,断裂,掉落在被褥上,留下一个丑陋的、正在缓慢扩散的黑色斑点。
他看着那页纸。
那片巨大的黑色污渍此刻已经停止了蠕动,但那些凸现的象形符号却更加清晰、更加鲜活了。它们似乎在嘲笑他,嘲笑他这徒劳的、可笑的抵抗。而在那片污渍的中央,那六个字——“以美育代宗教”——原本的位置,此刻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加扭曲的符号。
那是一个“眼”形的符号,和他在水缸边看到的、缸盖上渗出的那滴绿水留下的污渍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但在那空洞的边缘,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情绪。
一种冰冷的、满足的、带着无尽贪婪的……愉悦。
仿佛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把自己也填进来了。
袁茂峰瘫软在炕上,钢笔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滚到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在冰冷的身体上。
他失败了。
他不仅没能修补那道裂缝,反而亲手扩大了它。他用被污染的墨水,为那个深渊里的存在,提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盖上的那道裂痕,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也不再疼痛。那道裂痕本身,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裂痕的边缘不再是鲜红的肉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而透过那道裂痕,他似乎能看到里面不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种类似纸张纤维的、苍白的东西。
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文字,他的思想……一切的一切,都正在被那股力量“同化”。
它们正在将他,连同他携带的所有文明产物,一同“蚀”去,还原成最原始、最混沌的素材,用以填补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虚空。
“哗啦……”
水缸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水声。
袁茂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屋角。
厚重的缸盖和青砖依旧压在上面,但这一次,他看见,从缸盖与缸体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更多的、墨绿色的水珠。那些水珠汇聚在一起,不再是滴落,而是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缸体蜿蜒而下,在泥地上勾勒出更加复杂的、类似象形文字的图案。
而那些图案,和他书页上出现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书页上的蚀痕,水缸里的倒影,指尖的裂痕,墨水的污染……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恐怖现象,此刻终于连成了一条清晰而绝望的线索。
他,袁茂峰,这本被诅咒的书,这瓶被污染的墨水,这口养着邪祟的水缸,以及整个被“黑眼娃”笼罩的村庄……全都是同一个巨大仪式的一部分。
一个旨在“填不满”,旨在将一切意义、一切秩序、一切“美”的表象,统统还原为混沌的……献祭仪式。
而他,是这个仪式最核心的祭品。
因为,只有他,一个掌握了“美育”概念,并将其奉为圭臬的知识分子,他的崩溃,他的绝望,他的“蚀”,才是最有价值、最能取悦那个深渊的供奉。
袁茂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身体对这种高浓度恐惧产生的生理反应。
在黑暗的视野里,他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荒原上。荒原上没有土地,只有堆积如山的、正在腐烂的书页。他手里拿着一支漏墨的钢笔,正在那些书页上疯狂地书写,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溶解,变成黑色的污渍,滋养着荒原上那些扭曲的、蠕动的象形符号。
而在他脚下,那片黑色的“大地”,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