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被倒置了。天旋地转,他头朝下,脚朝上,悬在铁缸的正上方。血液瞬间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因为充血而胀痛。他看见铁缸的内壁布满了黑色的、类似苔藓的附着物,那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污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那只苍白的手,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临近,抓挠的速度加快,指甲在铁壁上刮擦出更加尖锐的声响。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触及那冰凉的水面的瞬间——
“等等!”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村民们的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是那个黑袍人。
那个在赵家丧事上送来纸扎童女的黑袍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包围圈的外围,依旧穿着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棉袍,头上戴着压低帽檐的瓜皮帽。他没有参与围圈,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铁皮桶和缺口的棕刷。
村民们重叠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期待的颤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断仪式后的、混杂着困惑与愤怒的沉默。
黑袍人缓缓走上前,走到铁缸旁边。他没有看悬在半空的袁茂峰,也没有看那些麻木的村民,而是低头看着铁缸里的水,看着水面下那只躁动的手。他提着铁皮桶,将桶口倾斜。
一股粘稠的、灰白色的液体,缓缓倾泻进铁缸里。
那不是水。是浆糊。
和糊纸扎童女用的那种浆糊一模一样。粘稠得像糨糊,表面结着一层皱皮,散发着刺鼻的醋酸味和腐烂植物根茎的甜腻。浆糊倒入墨绿色的水中,没有立刻混合,而是像一团白色的胶质,在水面上缓慢地扩散、蠕动,包裹住那只苍白的手,阻碍着它的抓挠。
“未……净……”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皮……未……成……”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袁茂峰手里依旧紧握着的那个皮影——那个脸型酷似他、正在充血的武生影人。
袁茂峰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影。在倒置的视野里,皮影的脸正对着他。那张空白的脸颊上,被他指尖暗绿色浆液晕染出的五官轮廓,此刻已经清晰可见。虽然还很模糊,但那眉眼,那嘴角,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而皮影颈部的那圈预留接口,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黑袍人放下铁皮桶,拿起那把缺口的棕刷。他没有刷浆糊,而是将刷子伸进铁桶旁边的另一个小罐子里。那罐子里盛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袁茂峰认得那种气味——是墨汁。但不是普通的墨汁,是掺了锅底灰、朱砂、甚至还有其他什么不洁之物的“法墨”。
黑袍人将蘸满墨汁的棕刷,递给了其中一个抬着袁茂峰的村民。
那村民松开抓着袁茂峰胳膊的手,接过棕刷。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袁茂峰,将他固定住。
黑袍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泛着黄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氨水味。是童尿。收集来的、未经污染的童子尿。
他将陶碗也递给了那个村民。
村民一手抓着袁茂峰,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握着蘸满墨汁的棕刷。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黑袍人后退一步,重新融入阴影之中。他抬起头,望着破庙坍塌的屋顶,那露出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再是袁茂峰能听懂的任何语言,而是一串串沙哑的、音节古怪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破庙里的空气开始震动,那股混合着腐败和墨臭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铁缸里的水开始剧烈地翻滚,那只苍白的手疯狂地抓挠着,发出“滋滋”的刮擦声,仿佛在抗议这被打断的仪式。
“点……睛……”
黑袍人终于停下了念诵,吐出这两个字。
那个端着陶碗和棕刷的村民,动了。
他先将陶碗里的童尿,缓缓倾倒在棕刷的鬃毛上。浑浊的尿液浸润了墨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股更加刺鼻的白烟。墨汁被稀释了,颜色变浅,但那股恶臭却更加霸道,混合着墨臭和尿骚,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毒气。
然后,他举起棕刷。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这最后一步是什么。
点睛。
给皮影点睛。
不是给普通的皮影,而是给他自己这个“替身”皮影,点上一双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
一旦点上,这个皮影就“活”了。一旦“活”了,他,袁茂峰,这个拥有血肉之躯的“原型”,就将彻底沦为这具皮影的……燃料。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但一切都是徒劳。高烧、恐惧、以及那股来自地底的、无形的力量,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挣扎,在这些强壮的村民眼中,不过是濒死昆虫的徒劳蹬腿。
棕刷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皮影的脸,朝着那两个预留的、空洞的眼窝,缓缓点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茂峰能清晰地看到棕刷上,那混合了墨汁和童尿的黑色液滴,正在凝聚,颤抖,然后……落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恶毒的声响。
第一滴“法墨”,精准地滴进了皮影左眼的眼窝里。
没有晕开。那滴墨汁像是滴入了一片吸水性极强的海绵,瞬间被皮影的驴皮吸收。紧接着,一股钻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从袁茂峰自己的左眼窝深处,猛地炸开!
“啊——!!!”
他终于发出了自坠入这片恐怖以来,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活生生剜去眼珠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嚎。
剧痛并非来自眼球本身,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视神经,来自大脑皮层,来自他关于“视觉”这个概念的最底层认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挖空”,不是挖出眼球,而是挖出“看见”的能力,将这份能力,通过那滴墨汁的连接,强行灌注进那张冰冷的驴皮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