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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雪窖(2 / 3)

它们围绕着他,无声地漂浮,旋转。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程序化的、仪式般的环绕。它们会用那些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这具皮影的黑色眼窝,似乎在“注视”,又似乎在“确认”。确认这个新的塞子是否牢固,确认这道封印是否有效。然后,它们会缓缓地、重新渗回雪层,渗回地底,回到那个属于它们的、永恒的黑暗里去。

他明白,这些是“前任”。是无数个像他一样,被选中、被借皮、被点睛、最终被封印于此的“替身”。他们是这座雪窖的历任看守者,也是构成封印力量的一部分。现在,他加入了他们,成为了这漫长序列里最新的一环。

有一次,一个极其清晰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那影子有着袁茂峰年轻时的轮廓,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围巾裹得严实。影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颗跳动的心,但现在空空如也。影子又指了指铁缸的方向,指了指那本腐烂的书,最后,指了指他皮影躯壳的眼窝。

然后,影子张开了嘴,做出一个说话的口型。没有声音,但袁茂峰(或者说,这个皮影意识)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所组成的词汇:

“美……”

影子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那表情里混杂着极致的痛苦、荒谬、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空洞。然后,影子像其他影子一样,缓缓渗入了雪层,消失不见。

那一刻,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这具皮影的核心掠过。那不是情感,情感早已被剥离。那是一种类似“共鸣”的东西。是对那个词汇——那个曾支撑着他整个精神世界的词汇——最后的、无意识的回响。但那波动转瞬即逝,立刻被那无边的、冰冷的寂静所吞噬,被那本搏动的“书肝”所吸收,被那两个漆黑的眼窝所湮灭。

“美”是什么?

是蔡元培先生书页上的铅字吗?那些字早已溶解成黑色的污渍。

是丰子恺漫画里天真的笑脸吗?那笑脸早已被复制在纸扎童女脸上,成为死亡的面具。

是皮影戏里优美的身段吗?那身段不过是几根竹签操控下的、僵硬的傀儡。

是钢笔书写出的流畅线条吗?那钢笔早已成了刻画诅咒的工具。

“美”,原来只是用来包裹“恶”的一层最精致的糖衣。是引诱飞蛾扑火的灯火,是诱捕猎物的陷阱,是让祭品心甘情愿走进屠宰场的、最美妙的谎言。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谎言欺骗,最终成为谎言一部分的……傻瓜。

想到这里,皮影那僵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裂痕。一个位于嘴角、延伸至耳根的、深刻的裂痕。裂痕里没有血肉,只有黑色的、类似墨汁的阴影。这裂痕让他这具皮影的脸,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非人的、嘲讽的表情。嘲讽着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嘲讽着所有还在信奉“美育”的后来者,也嘲讽着这片土地上永无止境的、愚蠢的轮回。

雪,依旧在下。从外面看,这座破庙早已与周围的雪丘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形状。只有偶尔从雪层缝隙里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晕,证明着其内部尚存一丝“生机”。

那光晕来自一盏油灯。

一盏极小、极暗的油灯,就放置在铁缸的边缘,紧挨着那层坚冰。灯油不是植物油,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闻起来像腐烂的水草和陈年墨汁的混合物。灯芯是一截搓紧的、同样颜色的纤维。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绿色。但这点绿光,却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维系这座雪窖“存在”的最后一点能量。

火苗在摇曳。不是因为风——雪层里没有风——而是因为一种规律的、来自地底的脉动。每一次大地深处传来那微弱的震动,火苗就会相应地跳动一下,颜色也会瞬间变得明亮、妖艳,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这跳动的绿光,将悬浮的皮影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背后的雪壁之上。

那影子,早已不再是皮影本身的轮廓。

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无数次光影的投射中,那影子被拉长了,变形了,丑陋了。它占据了整面雪壁,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巨大的黑色污渍。影子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清晰界限,只有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两个圆形的、略微凹陷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皮影眼窝的投影,也是这雪窖两个永恒的、监视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