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法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黑板。在刚才刮擦过的地方,漆面破损,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质纹理。而在那纹理的缝隙里,他似乎又看见了更多……更多细小的、白色的斑点。它们不是嵌在漆面里,而是嵌在木头里,像木头本身长出来的“骨刺”。
他颤抖着,用指甲盖去刮擦那些白色的斑点。每刮一下,就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掉落,带着那股熟悉的、焚烧头发的焦臭味。他越刮越用力,越刮越深。很快,一个巴掌大的区域的漆面被他刮掉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而那木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白色斑点,像一张长了麻风病的脸。
那些斑点,不是污渍,不是霉变。它们是骨头。是无数细小的、碾碎了的骨头,混合着胶水,被涂抹在了这黑板的木板之上,然后刷上了墨绿色的油漆。
这块黑板,不是用木头做的。它是用骨粉和木屑的混合物做的。或者说,它是用……骨粉做的。
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冲到水槽边,再次疯狂地漱口,刷牙,甚至用手指抠着喉咙,试图把刚才舔到的那点粉末全部吐出来。但他知道,没用了。那股味道,那种触感,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指甲缝,他的记忆里。
他回到黑板前,看着那块被刮花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白色的斑点,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无数只微小的、白色的虫子在木头的纹理里钻进钻出。他仿佛能听见它们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就在黑板内部,就在他耳边。
“沙沙……沙沙……”
和锁孔里的声音很像,但更密集,更清晰。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声音,在同时咀嚼,在同时低语。
他退后几步,靠在桌子上,大口喘息。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布鞋上。布鞋静静地摆着,鞋头对着黑板,像一个专注的听众,正在欣赏这堂关于“骨”的、恐怖的课程。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双布鞋会在这里。为什么那个无声的访客要把它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吓唬他。是为了“听课”。为了听他如何用这掺了骨粉的粉笔,在这块嵌了骨头的黑板上,书写关于“美”的谎言。
他的“美育”,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骨头之上。他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唤醒这些沉睡的骨殖,都在为它们提供新的“养分”——他的恐惧,他的绝望,他的生命力。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另一支完整的粉笔。他想试试,这支是不是也一样。他用力掰断它。
“咔嚓。”
断口处,依旧是那种惨白。那种类似骨头内芯的、毫无血色的白。粉末飞扬,带着焦臭。
他看着手里的半截粉笔,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支笔。它是一个祭品。一个用来供奉这块“骨板”的、小小的祭品。而他,就是那个手持祭品的、可怜的祭司。
他走到黑板前,这一次,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将断掉的粉笔,轻轻地、恭顺地,放在了那块被刮花的地方。粉笔静静地躺在骨粉之上,像一根小小的、白色的棺材钉。
然后,他后退,对着黑板,对着那双布鞋,缓缓地,跪了下去。
屋子里,只有粉笔灰在灯光下缓缓沉降。而在那片沉降的白色粉尘里,在黑板漆面的裂缝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细小的、白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新的“祭品”。
它们似乎在低语,用那“沙沙”的啃噬声,重复着同一个词:
“填……填……填……”
袁茂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掌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掌纹被彻底覆盖,变成了一片惨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掌,和那支粉笔,和这块黑板,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有着某种诡异的、本质上的……相同。
他也是白的。从里到外,正在一点点变得惨白。
就像一块正在风干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