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门刚开不久,消息从秦王府传了出来。
一个老管事站在承运殿门口,日光从东边的城墙顶上涌过来,将他脚下一小片青砖地照得发白。
他对着门内候着的几个内侍吩咐道:“都精神点,秦王殿下昨夜突发恶疾,薨了。”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街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整理菜筐,她听见了那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会,仔细确认了一下。
随后她直起身来,走到巷口,对迎面而来的邻居低声道:“听说了么?活阎王死了。”
那邻居先是愣了一下,“真的吗?”
“千真万确!王府都挂白孝了!”
“你等等!”她转身走进院子,片刻之后门楣上挂了一盏红灯笼。
这样的景象在整座西安城里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街面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家家户户挂上了灯笼,甚至半大的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嘻嘻哈哈地跳着。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往后不必怕了。”
那孩子大约还不太懂事,只是仰头看着母亲,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必怕了。”
城东有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一挂鞭炮,鞭炮炸响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秦王府的门前却是一派素白。
白幡在门楣上垂着,将门楣上的红漆遮去大半,混合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和香烛的焦香从门内飘出来。
门内是纸钱、灵幡、沉默和低低的呜咽声;门外是红灯笼、新衣裳、压低了却藏不住的笑声。
那道门像是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城南军营里的气氛却是另一副模样。
出征的号令已经下了三日。
粮草已经装车,兵器已经磨亮,箭矢也捆扎好了,连那几面写满了番号的军旗都已经卷好,只等出发。
可主帅死了。
没有将领的军队就像一口已经烧开了却没有锅盖的水,热气正在从四面八方漫溢出来,却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收拢。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之间,有人手里还攥着已经卷好的行军铺盖,有人正把已经系好的甲胄重新解开。
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一层一层地荡开,一个老兵背靠着营帐木桩,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着,指腹擦过缠绳的纹理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在周围人的脸上来回移动着,嘟囔着:“营里大家伙儿气氛不对啊。”
另一处营帐旁,有个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了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半块搁在地上。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兵看见了这一幕,弯腰将那半块干粮捡起来拍了拍灰,揣进了自己怀里,“小娃娃不懂事,吃不完就收起来,别扔地上。仗还没打,粮草还得省着用。”
这样的沉默比大吵大闹更让人不安,像一池刚刚结冰的水,表面看平静无波,可每一步落下去都可能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
宋晟站在校场边上,望着那些聚散不定的人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刀,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宋晟的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木桩,风从校场上吹过去,吹不动他。
宋晟亲自拿起鼓槌,敲响了校场上架着的夔鼓,鼓声隆隆,震动人心。
将士们听见鼓声都聚集了过来。
宋晟站在校场中央,缓缓扫了一圈那些正在望向他的面孔,扔下鼓槌,啐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秦王死了,谁带咱们去打?老子告诉你们,不管谁来带,现在你们他娘的都得给老子站直了!”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
“秦王死了,可大明的兵没死!你们的刀还在,你们的甲还在,你们的饷银还没发完,谁都不许给老子垮!”
“朝廷会派新主将来。在新主将到之前,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营盘扎稳,把训练练好,把刀磨利。该跑的路跑够,该扎的营扎牢,等朝廷的旨意到了,不管来的是谁,咱们都能打一场像样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