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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王不出头谁做主(2 / 3)

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殿下再想想,”道衍往前倾了倾身子,“太子要削藩,靠谁去削?靠齐泰、黄子澄、王朴那帮书生?他们连马都骑不稳。太子真正倚仗的,是蓝玉。蓝玉掌着京营,掌着五军都督府,只要他一声令下,哪个藩王敢动?秦王死在西安,朝廷一兵一卒都没派,只派了蓝玉过去。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朱棣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脊背上有一层冷汗渗出来。

“大哥不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待我们兄弟,从来宽厚。”

道衍静静地看着他,三角眼里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光:“殿下,那是从前。如今太子是储君,是监国。储君要立威,要收权。兄弟情分,在江山面前,算什么?”

“你这话,诛心。”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刀。

“贫僧诛心,总好过将来被人诛身。”道衍毫不退让,“殿下,秦王一死,北方藩王之中,论资历、论军功、论实力,还有谁在您之上?晋王病着,秦王没了。下一个,就是您。”

“大哥待弟弟们不薄。”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哥虽然荒唐,可大哥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你说大哥削藩,我不信。”

“呵呵,”道衍拍拍僧袍,笑道,“那臣问殿下,晋王在太原,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这些藩王的护卫,与洪武二十四年相比,是多还是少?”

朱棣没有答话,但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少了许多。”道衍自问自答,“臣看邸报上的数字,北平都司的名册上,今年少了三处卫所的编制,名册上的空额,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调往了别处。”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殿下,削藩不一定要下明诏。调走你的兵,换掉你的人,切断你的粮饷,三年五年之后,藩王就成了笼中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了。”

朱棣倏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那只青瓷茶盏,却终究没有摔下去。

他把它重重地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镇纸下压着的那封信。

“上师,你太危言耸听了。”

道衍走到书案对面,垂手而立,“贫僧倒是希望在危言耸听。”

他比朱棣矮了大半个头,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在朱棣巨大的阴影里像一截枯瘦的老树桩。

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惊人。

朱棣胸口一阵发闷,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声陡然震耳。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石地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殿下,”道衍跟了出来,扶住了他。

朱棣望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炎天暑地,日无一点不成白。”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怠,几分自嘲。

像是在说天,又像是在说自己。

白,白,日头底下有什么是白的?

功名?忠心?

还是这一身什么也做不了的藩王冠冕?

道衍的三角眼猛然睁大,他盯着朱棣的侧脸。

朱棣是个雄才,但也是个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被情所困。

可天下大势,从来就不容情。

道衍口占佛号,“阿弥陀佛。”

“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做主。”

“王”字出头,便是“主”字。

朱棣猛然转身,目光如电。

道衍站在廊柱旁,灰色僧袍被热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三角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朱棣脸色骤变。

“臣是让殿下,等。等时机,等变化,等朝廷自己露出破绽。可等的前提,是殿下得有等的本钱。兵权、粮饷、人心,一样都不能少。秦王已经去了,下一个是谁,殿下比臣清楚。”

“上师,”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你去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阿弥陀佛。”

道衍念着佛号,缓缓退下。

朱棣从暗格里取出前些日字大哥寄来的信,今年大哥的书信来得比以往频繁了些。

读到“暑天操练要防中暑,府中多备绿豆汤”时,他的拇指在那个“防”字上停了很久。

“来人。”

廊下打瞌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跳起来。

“传令下去,北平都司所属卫所,明日起照新制操练。粮草清点,造册报府。”

“是!”

朱棣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给大哥回信。

信里要写北平的军务,写边境的粮储,写暑天操练的难处,写府中备了多少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