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殿下再想想,”道衍往前倾了倾身子,“太子要削藩,靠谁去削?靠齐泰、黄子澄、王朴那帮书生?他们连马都骑不稳。太子真正倚仗的,是蓝玉。蓝玉掌着京营,掌着五军都督府,只要他一声令下,哪个藩王敢动?秦王死在西安,朝廷一兵一卒都没派,只派了蓝玉过去。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朱棣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脊背上有一层冷汗渗出来。
“大哥不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待我们兄弟,从来宽厚。”
道衍静静地看着他,三角眼里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光:“殿下,那是从前。如今太子是储君,是监国。储君要立威,要收权。兄弟情分,在江山面前,算什么?”
“你这话,诛心。”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刀。
“贫僧诛心,总好过将来被人诛身。”道衍毫不退让,“殿下,秦王一死,北方藩王之中,论资历、论军功、论实力,还有谁在您之上?晋王病着,秦王没了。下一个,就是您。”
“大哥待弟弟们不薄。”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哥虽然荒唐,可大哥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你说大哥削藩,我不信。”
“呵呵,”道衍拍拍僧袍,笑道,“那臣问殿下,晋王在太原,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这些藩王的护卫,与洪武二十四年相比,是多还是少?”
朱棣没有答话,但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少了许多。”道衍自问自答,“臣看邸报上的数字,北平都司的名册上,今年少了三处卫所的编制,名册上的空额,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调往了别处。”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殿下,削藩不一定要下明诏。调走你的兵,换掉你的人,切断你的粮饷,三年五年之后,藩王就成了笼中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了。”
朱棣倏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那只青瓷茶盏,却终究没有摔下去。
他把它重重地顿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镇纸下压着的那封信。
“上师,你太危言耸听了。”
道衍走到书案对面,垂手而立,“贫僧倒是希望在危言耸听。”
他比朱棣矮了大半个头,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在朱棣巨大的阴影里像一截枯瘦的老树桩。
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惊人。
朱棣胸口一阵发闷,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声陡然震耳。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石地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殿下,”道衍跟了出来,扶住了他。
朱棣望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炎天暑地,日无一点不成白。”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怠,几分自嘲。
像是在说天,又像是在说自己。
白,白,日头底下有什么是白的?
功名?忠心?
还是这一身什么也做不了的藩王冠冕?
道衍的三角眼猛然睁大,他盯着朱棣的侧脸。
朱棣是个雄才,但也是个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被情所困。
可天下大势,从来就不容情。
道衍口占佛号,“阿弥陀佛。”
“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做主。”
“王”字出头,便是“主”字。
朱棣猛然转身,目光如电。
道衍站在廊柱旁,灰色僧袍被热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三角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朱棣脸色骤变。
“臣是让殿下,等。等时机,等变化,等朝廷自己露出破绽。可等的前提,是殿下得有等的本钱。兵权、粮饷、人心,一样都不能少。秦王已经去了,下一个是谁,殿下比臣清楚。”
“上师,”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你去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阿弥陀佛。”
道衍念着佛号,缓缓退下。
朱棣从暗格里取出前些日字大哥寄来的信,今年大哥的书信来得比以往频繁了些。
读到“暑天操练要防中暑,府中多备绿豆汤”时,他的拇指在那个“防”字上停了很久。
“来人。”
廊下打瞌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跳起来。
“传令下去,北平都司所属卫所,明日起照新制操练。粮草清点,造册报府。”
“是!”
朱棣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给大哥回信。
信里要写北平的军务,写边境的粮储,写暑天操练的难处,写府中备了多少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