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日头偏西。
东宫门前的长街尽头终于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盏,整了整衣冠。
吕氏从后殿出来,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内侍,站满了前殿的廊下。
朱允炆站在他爹身边,探头往外看。
马车越来越近,车帘上绣的秦王府徽记已经能看清了。
林昭忽然低头,飞快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朱允炆看见林昭的动作,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林昭今早穿了半旧的常服,袖口沾了灰,方才换衣裳的时候挑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这件杏黄的。
他说,尚炳看见他穿得太整齐,会觉得生分。
林昭的心绪很复杂,虽说朱樉活该千刀万剐,原来的历史上也是被人下毒毒死,只是自己人为地加速了这一进程。
总是有一种自己杀了朱樉的感觉,深受现代朴素价值观教育的林昭,内心还是有些歉疚。
所以把朱尚炳收养回来,一个是为了让秦藩之位名存实亡,还有一个便是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
对朱尚炳来说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被祖父赐死的。
父亲被毒杀之后,祖父还在祭文里破天荒地一边祭,一边骂,骂完还降葬礼规格,等于当众给全天下看:秦王死得不光不冤,还活该。
这是种“公开羞辱”,对于还活着的朱尚炳来说,不仅是亲情上的创伤,更是一个长期的心理负担。
历史上,朱尚炳总体评价算是一个能力平庸、性格骄纵的藩王。
但林昭觉得他还是有些责任感的,也有些军事素养,胆略也不错。
十六岁带兵镇压沔县叛乱,朱棣上位之后,他也一直暗戳戳地进行软抵抗。
虽然最后谥号“隐”,在古代谥法中,“隐”并非美谥,常含有“陷拂不成”即行事乖张、不顺从之意。
这个谥号可以看作是朱棣对他骄纵不臣行为的一种最终定性,可历史嘛,总是成王败寇,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对于反抗的人,朱棣给的谥号能好到哪里去。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帘子掀开,一个瘦瘦的少年从车里钻出来。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脸晒得有点黑,眼睛却亮亮的。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面。
他没说“欢迎”,没说“节哀”,甚至没提秦王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朝朱尚炳招了招,像招呼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进来。路上累了吧?饭好了,你母妃亲自下厨做的,有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朱尚炳站在马车旁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再抬起来时,眼眶有点红。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林昭面前,仰头叫了一声:“伯父。”
林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肩上那只小小的包袱,转身往殿里走:“走,先吃饭。你住的屋子在正院,允炆给你让出来了。他住偏院,离书房近,早上能多睡会儿,美的他。”
朱尚炳跟着他往里走,走过石狮子,走过廊下的花盆,走过月洞门。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伯父,”他小声说,“这棵树还在啊。”
“在,”林昭回头看他,“你小时候爬上去过,忘了?你爹在底下急得直转圈,我搬了梯子才把你弄下来。”
朱尚炳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朱允炆从廊下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蜜饯果子。
“尚炳弟弟,”他大大方方地递过去,“给你。父王特意让人备的,说是你爱吃甜的。”
朱尚炳接过碟子,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
林昭已经走进殿里去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都进来,磨蹭什么呢?饭要凉了。”
迎接朱尚炳来的第一顿饭,林昭自然安排了火锅。
在林昭的认知里,火锅是拉近一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甚至等闲下来,他都有打算试试在应天开几家火锅店,就叫海底捞。
——这个时候玄武湖更知名一点,还是叫湖底捞吧。
铜锅子是去年冬天找匠人打的,中间一个烟囱,底下烧炭,四周一圈汤槽,能涮也能煮。
林昭嫌宫里的御厨弄不出那个味儿,自己调的锅底,一半是骨头熬的清汤,搁了葱段姜片;另一半他用蜀地来的花椒在热油里爆出麻香,又加了茱萸磨的粉和几粒胡椒,炒出一锅辛香扑鼻的汤来。
尚膳监的太监头一回见着这物件,围着看了半天,最后认定这玩意儿“不合祖制”。
羊肉是蓝玉去了西北之后从西安送过来的。
林昭叫人把羊腿卸下来,冻在冰窖里,就等着今日。
铜锅端上桌的时候,朱尚炳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这几个月在西安,吃得不好,睡得不踏实。
秦王府上下都挂着白,厨子做饭不敢放油,连盐都省着用,说是“丧期清淡”。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正是能吃能跑的时候,天天吃那些寡淡的东西,脸都吃绿了。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切得薄薄的,一盘一盘码在桌边。
还有豆腐、粉丝、白菜、木耳,几个青花碟子里装着芝麻酱、韭花、腐乳,都是林昭亲手调的。
吕氏给每人面前摆了一只小碗,朱允炆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羊肉往锅里涮,被林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先给弟弟。”
朱尚炳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秦王府吃饭是分桌的,他一个人在偏厅吃,奶娘在旁边站着,菜色再多,也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