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柯桥布市的摊位就陆续开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布料浆洗后的淡味,街上货车轰鸣、人声嘈杂,和小城慢悠悠的清晨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和陆屿早早收拾妥当,直奔国营货运站。
昨天敲定了陈老板的长期坯布货源,算是彻底撕开了沈先生给我锁死的本地渠道死局,这是实打实的翻盘。但我心里半点不敢放松,真正的关卡根本不在签合同,而在货运路上。
之前辅料被调包,问题就出在临时中转、无人监管的空档里。沈先生手下那群人,最擅长钻这种监管漏洞。
只要货物没稳稳落进工坊库房,一切都不算稳。
国营货运站流程规整,登记、过磅、封箱、备案,每一步都有专人盖章留底,是眼下最稳妥的运输渠道。
我们赶到的时候,陈老板已经提前把第一批坯布送了过来,整整两大车,都是适配政企工装的高克重纯棉坯布,色泽均匀、质地紧实,完全符合招标检测标准。
陆屿拿着合同和提货单,跑去窗口对接手续,我站在货堆旁,逐批抽检核对。
我不用复杂仪器,就靠这大半年天天摸布料练出来的手感,捏密度、看纹理、比对色号,每一卷都仔细过一遍。
陈老板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
“小安老板,你这手感是真老练,比不少常年验货的老师傅还细。”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做生意尤其是做实体品质生意,从来不是靠嘴皮子,靠的就是无数次上手摸出来的经验,半点糊弄不得。
确认所有坯布品质没问题,我当场让货运站工作人员贴封条,每一节货箱单独上锁、登记封条编号。
全程直达、零中转、不开箱、不换车,中途不允许任何人员靠近货箱,所有交接只认封条编号和备案单据。
这一套防护做下来,基本堵死了路上被调包、被掺杂劣质布料的所有可能。
陆屿办完手续回来,低声跟我汇报。
“安姐,直达班次已经敲定,后天一早就能抵达小城库房,全程轨迹可查,站点专人值守。另外我打听了,最近私人货运确实管得很乱,不少外地货在路上被动过手脚,基本都是同一伙人做的,只是没人抓得到把柄。”
我点点头,心里更笃定了。
沈先生就是吃准了私人货运监管松散,靠着流动暗手,在各地中转站点搞小动作,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商家全责,他永远躲在幕后干净利落。
可惜这次,他算错了我的防备。
搞定货运,我们没在柯桥多做停留,买了当天返程的火车票,抓紧时间往回赶。
工期不等人,工坊那边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我必须尽快回去稳住局面。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向北返程,车厢拥挤嘈杂。
陆屿趁着路上的时间,把这两天摸到的南方暗线线索整理给我。
“明远商行之前大批量进的劣布,出自三家南方小作坊,这三家作坊没有正规对外名号,只接暗单、做低价劣质货,专门给外地投机商户供货。”
“而且这几家作坊背后,隐隐都挂靠在同一家贸易公司名下,正是之前封锁我们本地渠道的那家壳公司。”
我听得很认真,每一个节点都在心里对应上。
周明只是台前棋子,供货作坊是底层打手,贸易公司是中层外壳,沈先生才是最顶端的执棋人。
一层层剥离下来,他的布局脉络越来越清晰。
“记下来,暂时不动。”我低声道,“现在先保工期、保交付,等政企订单彻底落地,我们再慢慢收网,把这些挂靠的暗作坊、壳公司,一个个连根拔。”
陆屿应声记下。
一路奔波,傍晚时分,我们终于赶回了小城。
刚进老街,我就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热闹的纺织街,今天格外安静,不少商户站在店门口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我们工坊的方向,带着观望、试探,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用问我都知道,谣言彻底传开了。
我们刚走进工坊大门,小双就快步迎了上来,脸色难看。
“安姐,你可回来了。这两天外面传得特别凶,说我们断了原料、撑不下去,政企订单肯定要违约赔钱,还有人说我们早就偷偷跑路了。”
“不少老客户听信传言,过来退成衣订单,隔壁几家同行还趁机低价抢我们的散客。”
我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意外。
断料、造谣、抢客、造势,这是沈先生惯用的组合拳。
他封死我货源,又放任流言发酵,目的就是逼市场、逼客户、逼工人,全方位挤压我的生存空间,让我不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