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那天早上她送他们到校门口。她妈上了出租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开口,隔着车窗说:“点心记得放冰箱,天热容易坏。”
“知道了。”林栀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出租车开走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清晨的车流里,然后转身往校园里走。晨光已经把梧桐叶照得透亮了。
十月初的时候,林栀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她妈的手机号——不是她妈的,地址是她妈那边的城市,但寄件人名字她没见过。她把包裹拿回宿舍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树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叶子在秋天里正从深绿转向金黄。照片背面有一行她妈的字迹:“上次回家的时候拍的。你走之后树又长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跟她妈的笔迹不像——更潦草一些:“栀栀:你妈说你在那边挺好的。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太多话,这次她过来帮你取东西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写几个字。你爸那边的工作我已经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把你的路走好就行。到了新地方别忘了跟我们说一声。”
林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她没有认出这个笔迹是谁的,但信里提到“你妈过来帮你取东西”——时间、场景都对得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口吻。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收到一个包裹。照片是楼下那棵槐树,信也是寄来的。”
她妈过了十几分钟才回:“那是你奶奶写的。你记得你小时候她不是经常给你织毛衣?她跟你爸那边一直有联系,知道你去上大学了,想跟你说句话。”
林栀握着手机顿了一下。她记忆里奶奶的形象已经很淡了——一件灰绿色的毛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侧影、每年春节她会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用红纸裹着的压岁钱,纸包边缘总是有些发毛,像被提前拆开看过很多遍。她把那张槐树的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你帮我跟她说谢谢。照片我收到了。槐树长得挺好的。”
“你自己跟她说吧。”她妈随后发了一个手机号过来。
林栀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一会儿,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她没有立刻拨过去,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实验报告了,但那个号码一直待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窗口。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栀接到了顾淮的电话。他平时不太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像是站在室外。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课?”他问。
“没有。怎么了?”
“我在学校后面的湿地公园。你今天来看看吗?”
林栀换了鞋骑上自行车往湿地公园的方向去。公园在学校南边,骑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她到了之后看到顾淮正站在入口处的一棵大榕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自行车铃声他抬起头来,冲她招了一下手。
“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她停好车走过去。
“今天下午实验提前结束了,想来看看上次说的那片湿地。”他收起手机,“你来了正好,一起走走。”
公园比林栀想象中大,弯弯曲曲的木栈道穿过一片片浅水区和芦苇丛,水面上浮着睡莲,开花的间隙里露着几朵浅粉色的花苞。两人沿着木栈道走了一段,在一处观鸟亭里停下来休息。亭子四面透风,坐在里面能看到整片水面,芦苇丛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一片均匀的沙沙声。
林栀靠着亭子的柱子坐下,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光:“你上周说你的力学实验数据拟合得不好,后来重做了吗?”
“重做了。换了模型,拟合度到了零点九五。”
“那比之前好很多。”
“嗯。”顾淮站在亭子边上,看着远处芦苇丛的方向,“之前的问题是我在取数据的时候少读了一个条件。后来想了一下,跳过了那个条件整个模型都会偏。”
“那你现在做完了吗?”
“做完了。报告交了。老师说数据可靠。”
水面上一只白鹭飞过,翅膀贴着水面低低地滑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被扰动的细纹。林栀看着那只鸟飞远,然后转回头看着顾淮。他站在亭子边上的侧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比夏天的时候轮廓更分明了一些,站姿也比高中刚毕业时稳了不少。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十二点之前能睡着。”
“比高三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没有倒计时牌了。”
林栀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青柠味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的,然后甜的。
“你随身带糖?”顾淮偏过头看她。
“习惯了。口袋里不放一颗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把那颗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你呢?你口袋里最近放什么?”
顾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给她看。纸条上是一道她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之前写给他的:“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你还留着这张?”
“你写的我都留着。”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里,“在铁门那边收的习惯,过来了也没改。”
林栀坐在亭子里,含着嘴里那颗正在融化的糖。午后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又被她拨开了。她看着亭子外面的水面和远方的芦苇丛,觉得这个地方以后可能会成为另一个经常来的地方——不是铁门,但性质有点像,都是一处能让人安静下来、把该说的话慢慢说出来的角落。
十月底的时候,林栀的专业课有一次期中考察。她考得比预想中好一些,实验部分的成绩排在班上前几。公布成绩那天她站在教学楼大厅的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名单上的数字,恍惚间想到了高中布告栏前面挤满人看月考排名的日子。那时候她的名次从三十几慢慢往前挪,每一次挪动都像在翻一页新的章节。现在她站在南方九月的尾声中看着新的名单,那种感觉像在延续同一条轨道。
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期中成绩出来了,实验排了全班第四。”
他过了一会儿回过来:“比上学期期末又进了两名?”
“你怎么知道我上学期期末排名?”
“你的名字一直在我手机里存着。”
林栀看着那行字,站在布告栏前面笑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路上经过那棵巨大的榕树时她停下来多看了它一眼,深秋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树干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在替这座城市用一种她正在慢慢学会辨认的语言跟她打招呼。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