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多久,滩涂方向传来动静。船底擦沙的声音,又长又闷。潮水退了。接应船在浅滩上坐了底,歪在那儿,动不了。
周秀兰的船横在唯一的深水道口,灯亮着。
秦川这才开口:“你的退路,四天前就断了。账本交出来。人是人,账是账,两笔分开算。”
舅舅站了一会儿。雾从他肩上过去。
他把油布包扔了过来。
秦川接住,当场打开。账本。翻开来,一页,白纸。又一页,白纸。一路翻到底,全是白纸。
汉子里有人骂出了声。
舅舅自己伸手抢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得越来越快。他的手停不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十年没敢开过这个包。”
秦川站在原地想。账本是假的,舅舅不知道。娘把真账换走了,换在什么时候?换在了哪儿?
周美玲忽然开口。
“娘说过一句话。”她说,“真东西不能见光。见光的,都是替身。”
她背上的娃动了动,小手抓她的辫子。她腰上挂着的那只旧拨浪鼓,随着她的动作,咚,咚,响了两声。
她整个人定住了。
临终前半年,娘拆顶针重纳线的那一晚。她隔着门喊娘,娘不应。第二天早上,娘的桌上摆着的就是这只拨浪鼓。娘把鼓塞给她,说,摇给娃听,别扔。
三年。这只鼓就挂在周家炕头。娃天天摇着玩。
“根叔家。”她说,“把娃送来。”
老太挎着篮子赶来,娃睡得迷迷糊糊,怀里搂着鼓。周美玲把鼓接过来,两只手拆鼓面。牛皮绳勒进指甲,她没停。
鼓筒里,一个桐油小卷。
展开。密密的小字。三年,一〇七三每一趟黑货,货名,数量,接货人画押。一笔不落。
周美玲捧着鼓,两只手抖,鼓面合不上。娃在她背上醒了,伸手够鼓,够着了,咯咯笑,以为娘在跟她玩。
账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账。
是娘的字。两行。
“这笔账欠我丫头们的,一笔一笔,娘替你们记着。哪天翻出来,别怕。账在,理就在。”
周秀兰蹲下去了。这个从烂账里爬出来、核账核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蹲在船排上,哭出了声。
林秋月扶着她的肩,没说话。许文静别过脸去,看雾。
秦川走过去,把周美玲肩上滑下来的褂子拢好。
“回家。”他说,“摇给娃听。”
收网收得干净。船老大、舅舅、坐底的接应船、几十口银器旧契,一并看押。一〇七三当场扣下。
报功的折子上,秦川把功劳掰得清清楚楚。顶针是娘留的。墙是哑婆娘指的。账是周家姐妹一笔一笔核出来的。潮口是许文静算的。船排是周美玲蹲出来的。
四个女人的名字,一个不落。
当夜,祠堂。灯芯挑得老高。
许文静核账,一页一页过。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秦川。”
秦川凑过去。
最后一笔的墨迹是新的。墨色发亮,落笔不到一个月。日期写着,上个月廿三。
娘死了三年。这笔账,一直有人接着记。
舅舅被押进来对质。他看清那笔字,脸白得像滩上的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