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深秋,山城的夜雾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财政部印钞局后院的办公室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扭曲而狰狞。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刘华强将一叠厚厚的账册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发颤。
他双眼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师,也就是财政部钱币司司长金龙,他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老师!您怎么能签这个字?一旦放开印钞的口子,这就是在饮鸩止渴,是在祸害老百姓,是在掏空整个国家!”
金龙没有动怒,只是默默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如今的财政司副司长,眼神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老师,您看看这些账目!”刘华强一把抓起账册,几乎要怼到金龙面前,“1937年抗战刚打响时,咱们法币发行总额不过14亿。”
“这才三年,山城为了填补军费窟窿,已经发到了几十亿!现在您还要解除发行限制,把公债当准备金,甚至彻底废除准备金制度!没有了锚,这印出来的哪里是钱?这是催命符!”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浓雾看到陪都的街头:“老师,您在这高墙大院里,难道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吗?”
“物价已经开始飞涨了!米价、布价一天一个样!”
“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积蓄,正在被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悄悄洗劫!”
“再看看那些四大家族的权贵们、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他们手握内部消息,提前拿到新钞,疯狂囤积黄金、大洋、橡胶、食糖!”
“他们把硬通货藏进地窖,把烂摊子全扔给底层百姓!通胀不是所有人一起穷,这是权贵在合法抢劫!”
“咱们这是毁了这个国家!”刘华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的老百姓在挨饿,而我们在这里疯狂开动印钞机,这跟拿刀抢劫老百姓有什么区别?”
“够了。”金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走到刘华强面前,伸手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华强,你以为我不知道四大家族在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孔、宋两家借着公债交易,一年就能捞走上亿法币?”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印钞机一开,最后买单的都是升斗小民?”金龙的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尽的苦涩,“可是,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刘华强愣住了。
“沿海富庶地区全丢了,关税、统税两大税源断了个干净。”
“虽然山东,河北还有一个同盟军的陈向北在苦撑,可他也对我们山城政府也没有丝毫的帮助。”
“前两天滇越铁路也被日本人切断了,外援进不来,物资运不进。”
“前线几百万将士要吃饭、要枪炮,军费开支占了财政的八成以上!不收税,不借外债,不印钱,难道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去跟日本人的坦克拼刺刀吗?”金龙紧紧盯着刘华强的眼睛,字字泣血,“国家很难,抗日比什么都重要!四大家族贪腐虽是毒瘤,但毕竟那是个例。”
听到这话,刘华强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砸在桌面上:“您说四大家族贪腐是个例?那您怎么解释美金公债案!美国人援助的五亿美元贷款,官定汇率一美元兑二十法币,老百姓排着队买不到,孔部长突然下令停售,把剩下一千多万美金额度截留,让亲信和高层用二十比一的官价私下拿走,转头在黑市以二三百法币抛售套利,所以说一夜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