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这家“刀鱼小馆”有一天能坐满。
二十平米的小店,六张折叠桌,塑料凳东倒西歪。灶台就支在门口,油烟顺着排风扇往外灌,熏得三楼王婶天天在阳台骂街。巴刀鱼也认,谁让这地儿租金便宜——城中村深处,巷子窄得连三轮车都得侧着身子进,外卖小哥来一趟骂一趟。
可今天不一样了。
下午五点刚过,巷子口就开始堵人。先来的是隔壁麻将馆的赵胖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刀鱼!给老子留个位!昨儿那碗酸汤,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想了一宿!”
巴刀鱼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赵哥,这才几点你就来了?我这凳子还没擦呢。”
“擦什么擦,你先给我来一碗。”
赵胖子一屁股坐下,塑料凳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呼哧带喘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昨晚那碗酸汤鱼,汤色乳白,酸香扑鼻,鱼肉雪白细嫩,上面浮着几片老坛酸菜和山椒,汤里还卧着一颗荷包蛋。
“你看看,我半夜翻相册又饿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巴刀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今年二十四,长得不算起眼,一米七五的个头,瘦,常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那双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像灶膛里刚拨了火,干净、透亮,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儿。
“等着,十分钟。”
他转身回到灶前。铁锅烧热,下猪油,油化了冒青烟,他顺手把姜片蒜瓣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接着是酸菜——他自己腌的,土坛子埋在店后面的墙根底下,坛沿的水槽里常年养着几尾小鲫鱼,说是“活水腌菜,酸得透亮”。酸菜下锅翻炒两下,加入鱼汤,大火滚开,雪白的汤色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然后把现杀的黑鱼片成薄片,用蛋清和红薯粉抓匀,一片一片滑进汤里。鱼肉在沸腾的汤中卷曲、变白、浮起。最后是荷包蛋——他特意煎了溏心的,蛋黄还软着,往汤里一卧,汤汁的温度慢慢把蛋黄焗成半凝固。
出锅前,他犹豫了一下。
左手掌心里,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那是三个月前觉醒的“厨道玄力”——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这东西是怎么来的。那天晚上关店后,他炖了一锅老母鸡汤,一边炖一边犯困,手搭在灶台上就睡着了。梦里有人递给他一碗汤,说“喝了它,你就能看见火”。醒来后,他的掌心里多了这道纹路,而那锅鸡汤——他尝了一口,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鲜得离谱。那种鲜不再只是味觉,而是一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顺着经脉走到四肢百骸,最后停在眉心,像有人在他脑袋里点了一盏灯。
从那以后,他做的菜就变了。
不是味道变了——味道本身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一道菜都带上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赵胖子吃了他的酸汤鱼,回家睡得跟死猪一样;隔壁王婶吃了他的红烧肉,多年的肩周炎当晚就不疼了;城中村幼儿园的娃娃们吃了他的蛋炒饭,下午上课一个个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消息传开了。巷子里的人开始叫他“玄厨”,他自己无所谓,反正人来了就做,做了就吃,吃了就付钱,付了钱他就乐。
但今天,他有些犹豫。
因为刚才切鱼的时候,他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不仅烫,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灶膛里添了把新柴。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每次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时,纹路就会这样跳。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巷子里挤满了人,赵胖子已经等得不耐烦在敲筷子了,王婶抱着她家的小泰迪在跟隔壁水果摊老板娘唠嗑,还有几个生面孔——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背双肩包的学生妹,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都是闻着味儿来的。
在这群人后面,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巴刀鱼看得见他的脚——那双脚没有踩在地上,悬在离地面三寸的空中,微微晃荡。他周围的行人像看不见他一样,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又穿过来。
玄界缝隙里的东西。
巴刀鱼呼出一口气。他把火关小,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赵哥,你帮我看着火。汤滚了就关。”
“你干嘛去?”
“接个朋友。”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对方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唇泛着青紫色,眼眶深陷。他看着巴刀鱼,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但他的眼睛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