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稠的黑色雾气,像一锅烧糊了的汤。巴刀鱼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刺痛了一下——这是“食魇”的气息。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邪祟,三个月前他第一次遇到,是一只在医院后巷捡食病人恐惧的“魇鼠”,被他用一碗热姜汤驱散了。眼前这个,比魇鼠强太多了。
“你饿了。”巴刀鱼说。
那身影点头。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等着。”
巴刀鱼转身回店,径直走到灶台前。赵胖子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欠你钱了?”
“赵哥,你往后让让。”
他重新点大火。酸汤鱼的汤底还在锅里翻滚,但他没有继续下鱼片。他伸手从旁边的调料架上取下一个黑陶罐——那是他上个月腌的“朱砂辣酱”,用的是玄界缝隙边上采来的朝天椒,加上老姜、大蒜、花椒,用滚油泼了,封在坛子里发酵四十九天。打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暴烈的辛香冲出来,赵胖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旁边几桌的客人也都纷纷捂鼻子。
巴刀鱼舀了一勺辣酱,直接搅进酸汤里。汤色瞬间变了——从金白变成赤红,翻滚的气泡里带着隐隐的金光。他掌心的纹路不再跳了,而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灯。
他盛了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油下面是浓白与赤红交织的漩涡,几片酸菜沉浮其间。碗沿上凝着一圈金红色的光晕,像夕阳落在碗边。
他端着碗走到店门口,递给那个身影。
“喝了它。”
身影接过碗。他的手几乎透明,指尖碰到碗沿时,金红色的光晕沿着他的手指蔓延上去,像藤蔓攀爬枯树。他低头,喝了一口。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然后他仰头,把整碗汤灌了下去。
赤红的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滴落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金红色的火星,消散在暮色里。他身体里翻涌的黑色雾气像被烈火烹油,剧烈地沸腾、蒸发、消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透明的身体慢慢凝实,双脚从空中落下,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不再透明的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
“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遥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我叫宋远。三年前在这附近被车撞了。我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巴刀鱼愣了一下。三年前的车祸——他隐约记得,刚来城中村开店那会儿,巷子口确实出过一场事故,一死一伤。死的那个,好像就是个年轻人。
“你家在哪儿?”
“江西。一个小县城。”宋远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想回去看看我妈。三年了,她大概以为我早就不在了。”
巴刀鱼沉默了几秒。他转身回店,从灶台下掏出一个保温饭盒,盛满酸汤鱼,又特意多放了两勺辣酱。他把饭盒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宋远。
“路上吃。到了家,让你妈再给你做一顿。”
宋远接过袋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脚步越来越稳,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巴刀鱼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的金色纹路渐渐暗下去。
“行啊你,还兼职做慈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刀鱼回头。灶台旁边多了一个人。瘦高个,长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刀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刀刃泛着幽蓝色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围裙,上面溅满了五颜六色的酱汁和油渍,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厨子。
酸菜汤。巴刀鱼的同门师弟,至少他自己这么说的。三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刀鱼小馆门口,手里也攥着一把菜刀,掌心也有金色纹路。他说他是“玄厨协会”派来的,说巴刀鱼觉醒了“厨道玄力”,必须接受监管和训练,否则“你做的每一道菜都可能变成毒药或者炸弹”。
巴刀鱼当时回了他一句:“那你先吃一碗我做的酸汤鱼,吃完了再说。”
酸菜汤吃了。吃了三碗。然后他就留下了。
“那人身上是食魇的气息。”酸菜汤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你一碗辣汤就给他解了?”
“解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食魇。能附在死人身上三年不散,至少是‘魇将’级别。”
巴刀鱼开始收拾灶台。他把用过的锅刷干净,把砧板上的鱼骨扫进垃圾桶,把调料瓶一个个归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在转——宋远的事提醒了他,玄界缝隙在扩大。三个月前,他偶尔才能碰上一只魇鼠。现在,魇将都出来了,还光明正大地站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