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巴刀鱼是被娃娃鱼摇醒的。
“赵婶跑了。”
巴刀鱼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阁楼的横梁。他揉着额头,看见娃娃鱼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难得地没了嬉皮笑脸。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我睡不着,蹲在窗口数星星,看见赵婶提着一个大箱子出了门,往城东方向走了。我喊了酸菜汤姐,她追出去看了一眼,人已经没影了。这是在她家门口捡到的。”
巴刀鱼接过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对不起刀鱼,可我不后悔。”
“不后悔?”酸菜汤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色的眼袋,“她往我兄弟的酸菜缸里下毒,她还‘不后悔’?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家门口连鞋印都没留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巴刀鱼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模模糊糊,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那些粉末是一个戴手套的女人给我的。她说只要倒进刀鱼的酸菜缸里,就给我十万块,让我儿子娶上媳妇。”
“戴手套的女人。”巴刀鱼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昨天娃娃鱼闻到的第二个人,手很干净,心里很冷。看来是个女的。”
娃娃鱼举手:“我再闻闻,能闻出更多东西。”
“先等等。”巴刀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城中村的早晨喧闹得很,早点摊的油烟味、垃圾车的酸臭味、下水道翻上来的沼气味混在一起,从巷口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透玉瞳不在,但厨道玄力在体内转了一圈,把那些气味一一“拆”开——油烟里有地沟油的痕迹,沼气的味道发苦,而最远处,城东方向,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到发腻的香气飘过来。
甜得不对劲。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被人洒了香水。
“城东。”他说,“赵婶往城东跑了,那个戴手套的女人也在城东。”
酸菜汤已经穿好了外套,把菜刀往腰后一别:“那还等什么?走。”
“你刀收起来,我们是去查事情,不是去砍人。”
“万一要砍呢?”
巴刀鱼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腰后的刀往里推了推,推得严丝合缝。酸菜汤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出了门。娃娃鱼走在最前面,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像一只追踪猎物的小狗。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的电线缠得像蜘蛛网,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忽明忽暗。
走过三条巷子,娃娃鱼忽然停住了。
“拐弯。往左。”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积着没干的污水。巷子尽头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一排灰扑扑的握手楼里格外显眼。楼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巴刀鱼看见了——二楼的窗缝里,有人影闪了一下。
“就是这里。”娃娃鱼压低声音,“那个甜腻的味道就是从这栋楼里飘出来的。但里面还混着别的东西……铁锈味,药味,还有——”
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还有什么?”
“血腥味。很多人的。”
酸菜汤的手摸向腰后的菜刀。巴刀鱼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温温柔柔的,像是泡在蜜糖水里:“谁呀?”
“查水表的。”
门内又安静了。巴刀鱼以为对方会不开门,可没想到,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向内拉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皮肤白净,五官端正,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像个体面人。可巴刀鱼的厨道玄力在体内猛地一缩,像是一锅滚油里忽然被泼了一瓢冷水,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张脸他见过。在半年前,城中村菜市场,那个卖“特价猪肉”的女人。那批猪肉价格低得离谱,他买回去一切开,肉里全是蓝色的注胶。他把肉退回去,女人笑着退了钱,一句怨言没有。第二天那家猪肉铺就关了门,人也没了踪影。
“你……”他盯着那张脸。
“我什么?”女人歪了歪头,笑容甜美,“巴师傅,进来坐坐?我这儿的茶,可比你那个酸菜汤香多了。”
酸菜汤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巴刀鱼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赵婶的悲玉粉,是你给的?”
“是呀。”女人答得干脆,“我给了她十万块,让她倒进你的酸菜缸里。我以为她会偷偷摸摸地干,没想到她笨手笨脚的,三天就被你发现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把门缝拉大了一点,露出身后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透出暗红色的光,那股甜腻到发腻的香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让人作呕,“我做了好东西。巴师傅要不要进来尝尝?”
巴刀鱼的瞳孔缩了一下。透玉瞳不在,但他有厨道玄力。那股从门内涌出来的气息里,他“看”见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东西——被污染的原石、碾碎的悲玉粉、还有某种活物被强行碾碎后留下的怨气。这是一锅用玄界禁品熬制的“汤”,比悲玉粉恶毒十倍。
“你在炼‘百怨羹’。”他说。
女人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你知道百怨羹?”
“我在书上看到过。以悲玉为基,加入九十九种被虐杀的生灵残魂,熬制四十九天,能炼制出一种让人完全丧失意志的毒。吃了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任你摆布。”
女人的眼睛亮了,像是毒蛇发现了猎物的体温:“不错。巴师傅果然有见识。可惜你猜错了一件事——不是九十九种,是一百零八种。多加了九种,效果更好。”
酸菜汤再也忍不住了,从巴刀鱼身后冲出来,菜刀直指女人的鼻尖:“你他妈是人吗?虐杀活物炼丹,你就不怕遭报应?”
女人脸上的笑彻底收了,露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