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靠加税,不是靠节流,而是靠养羊、养牛、卖羊毛、卖干奶酪。
他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北疆草原那么大,养上千万只羊、上百万头牛,完全没有问题。
一千万只羊年产羊奶十亿斤,制作成一亿斤干奶酪。
一百万头奶牛年产牛奶四十亿斤,制作成四亿斤干奶酪。
即便只卖出去一半,那也是两千万两银子以上的年收入。两千万两银子,足够覆盖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一年的军饷支出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数字确实存在于那里。
张昇看的是“北疆人口购买方略”的第三页,他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看,从“以妇人繁衍人口”看到“三十年之后,草原上再无可以南下之部族”,从“上不封顶”看到“有多少,大明要多少”。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个部族的妇女人口,是他们繁衍下一代的根本。如果妇人被带走,那个部族的新生儿就会减少,青壮就会减少,未来就会减少。
二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只剩下一些老人和残兵。三十年之后,那个部族可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而大明只需要花几百文到两贯钱一个人,就可以把北疆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的人口一点一点地买光。
那些被买来的人,在大明劳动半年就能回本,在大明生活一年就能创造额外的价值。
而他们在大明繁衍的后代,更是大明朝未来的人口红利。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许进看的是“羊毛吃牛马方略”的第五页。
他是兵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骑兵对草原部族意味着什么。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之所以能够南下劫掠,之所以能够骚扰大明边镇,之所以能够与大明周旋数百年,靠的就是他们的骑兵。而骑兵的基础,是牛马。
如果草原部族的牛马被削减到无法组建骑兵的程度,他们就再也无法南下了。而羊毛交易、扩大羊群、削减牛马,正是从经济上掏空草原部族骑兵根基的办法。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一个他已经思考过很多遍的问题时才有的笃定。
屠勋看的是“羊毛吃牛马方略”的第七页,他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看,从“断绝供应”看到“草原部族内部必生内乱”,从“伺机出兵”看到“其他部族不会警惕,甚至会乐于见到其被讨伐”。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当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全部由大明来提供,并且他们自己又减少了牛马的养殖,甚至是废掉了牛马的养殖后,那么大明甚至于都不需要派兵征伐他们。
仅仅只是需要掐断对北疆草原诸部的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资源的提供,便足以让整个北疆草原因为衣食住行等资源的不足,而陷入到草原诸部的内乱厮杀之中。
那些草原部族会为了争夺大明剩下的那点物资而互相攻伐,他们会在草原上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会互相吞并、互相残杀、互相灭亡。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边境上,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光。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来。
曾鉴看的是“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的最后一页,他看完了整个方略的三期推进计划,从第一期在宣府、大同、延绥三镇以北的草原上各设一处牧场。
到第二期将牧场数量扩展到七处,覆盖北疆七军镇以北的全部草原,到第三期将北疆草原的蓄养量提升到羊千万只、牛百万头。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那笔账——第一期一年,第二期两年,第三期三年,加起来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把北疆草原从一片纯粹的军事防线变成一个能够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畜牧基地。
他是工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建设一个牧场需要什么。道路、仓储、加工坊、运输设施,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列出清单。
而皇帝在方略中已经提到了这些——建设羊毛加工坊、羊奶牛奶加工坊、干奶酪制作坊,配套建设运输道路和仓储设施。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字确实存在于那里。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六位尚书各自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宣纸,目光还落在那些字上,但他们的脑海里已经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然后焦芳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紧的沉稳:“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四份方略,都是陛下一个人想出来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是朕一个人想出来的。但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没有疏漏,有没有不可行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焦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陛下,臣先说说臣看完之后的感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臣看了这四份方略,最大的感受是——北疆的问题,终于有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了。”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北疆的问题,朝堂上议论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拿出过一个完整的方案。”
“有人说要增兵,有人说要减兵,有人说要修边墙,有人说要屯田,但这些办法都是零散的、局部的、治标不治本的。”
“而陛下这四份方略,是从根上解决问题的。”
他拿起那份“北疆牛羊大牧场方略”,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以牛羊大牧场开发北疆经济,让北疆从无底洞变成聚宝盆。这是从经济上解决问题。”
他又拿起那份“北疆人口购买方略”:“以人口购买掏空草原诸部,让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从根上失去繁衍的能力。这是从人口上解决问题。”
他又拿起那份“羊毛吃牛马方略”:“以羊毛交易诱导草原部族削减牛马,让他们失去骑兵的根基。这是从军事上解决问题。”
他把三份方略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朱厚照身上:“四份方略,环环相扣,互为支撑。臣看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感受——如果这四份方略能够全部落实,北疆自此再无忧矣。”
他说完之后,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王鏊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加急切一些,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一个能够解决财政难题的方案时才会有的激动:“陛下,臣看了牛羊大牧场方略之后,专门算了一笔账。”
他拿起那份方略,翻到牛奶产业的那一页:“一头奶牛一年产牛奶两吨以上,百万头奶牛年产四十亿斤牛奶,制作成四亿斤干奶酪。”
“即便只卖出去一半,那也是两千万两银子的年收入。北疆七军二十一万人一年的军饷支出,大约在数百万两到上千万两之间。”
“如果北疆的干奶酪产业能够产生两千万两以上的年收入,那么北疆的驻军就不再需要朝廷从内地调拨银子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陛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每年可以省下数百万两到上千万两的北疆军费支出。这笔银子可以用来做多少事?修水利、赈灾、办学、练兵——哪一件不比填北疆那个无底洞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且,这还不算羊毛的收入。如果羊毛产业也发展起来,那北疆的产出就远远不止两千万两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臣在户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边疆方案。”
“陛下这四份方略,是臣见过的最完整的、最可行的、最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
张昇第三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都低一些,带着一种礼部尚书在面对一个涉及人口和伦理的方案时才会有的审慎:“陛下,臣看了人口购买方略之后,心里有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