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
“收。”
“收他?”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说,青莲只收怪物?”
“他就是怪物。”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不会武功高,不代表不是怪物。”
“他祖上的酒法断了两代,手里只剩一句找风,却还敢抱着一壶自己酿的酒来青莲门前站三天。”
“这份执拗,比很多九十阶上的人都硬。”
“而且——”
他指向陆沉舟手中的酒壶。
“那壶酒虽然不算多好,但已经有一点味道了。”
“什么味道?”
雷无桀立刻问。
百里东君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
“我是说——”
酒仙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手。
“打开。”
陆沉舟微微一怔,将酒壶递了过去。
百里东君拔开封塞,先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酒糟太重。”
“米曲也不够净。”
“水偏硬。”
“火候更差一点。”
陆沉舟脸色微微发白。
这些评价,他自己知道。
可从一位酒仙口中听见,依旧有些难堪。
百里东君却没有继续往坏处说,而是又闻了一次,忽然笑了。
“不过——”
“风味是对的。”
陆沉舟一愣。
“风味?”
“嗯。”
百里东君把酒壶递回去。
“你这酒,酿得乱,酿得粗,酿得不够纯。”
“可它里面有一股不想守旧的味道。”
“你没照你祖上的酒方酿。”
“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酿。”
“可你在胡乱试。”
“这一点,反而对。”
陆沉舟紧紧握住酒壶。
“真的?”
“当然。”
百里东君大袖一挥,像是当场下了决定。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三个月。”
“不是学酿酒。”
“先学怎么喝。”
“喝什么?”
“风。”
陆沉舟:“……”
雷无桀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
“喝风?”
无双认真点头。
“百里前辈说可以喝,就可以喝。”
无心轻笑。
“酒道一脉,先从会喝开始,倒也合理。”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雷无桀,没好气道:
“你别插嘴。”
“你这辈子要是能先学会喝风,再学会喝酒,便算有进步。”
雷无桀顿时不服。
“我酒量已经很好了!”
司空千落冷冷道:
“你上次喝两坛就睡在树下。”
雷无桀:“……”
苏白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随后转回陆沉舟。
“你想跟他学?”
陆沉舟看了一眼百里东君,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
片刻后,郑重点头。
“想。”
“怕苦?”
“不怕。”
“怕酒法不成?”
“怕。”
“怕什么?”
“怕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一句听不懂的祖训,连它是什么意思都找不到。”
苏白点了点头。
“这怕得还算有用。”
“那就留下。”
陆沉舟呼吸一滞。
苏白抬手,朝吕行简那边示意了一下。
“名字记上。”
吕行简立刻翻开名册。
“身份?”
陆沉舟想了想。
“酿酒人。”
吕行简笔尖一顿。
“不是酒徒?”
“不是。”
“不是剑客?”
“不是。”
“不是修行者?”
陆沉舟摇头。
“暂时不是。”
吕行简看向苏白。
苏白直接点头。
“就写酿酒人。”
“青莲剑阁今日收下第一位——”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一扬。
“酿酒人。”
吕行简落笔。
【陆沉舟,青莲外门记名。】
【身份:酿酒人。】
【暂归酒池,随百里东君学酒。】
【三日照验:刻意之影已淡,祖名之影未重,真意初显。】
最后一行字落下,照影榜旁边那处候影空位,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将陆沉舟直接列入正式四名。
而是在候影位上,浮出一行小字。
【候影:陆沉舟。】
山下许多人看见这行字,心里又是一震。
今日第二版照影榜,第一笔让顾长生退了一格。
第二笔,却不是把陆沉舟直接提上榜。
而是给了他一个候影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莲承认他值得看。
却不急着把他定死。
他今日不是靠阶数入榜。
是靠三日不急、递帖有真、祖训有路、自身有愿,得到一个“继续被看”的机会。
这份位置,比一时亮上榜更稳。
也更适合他。
苏白看着候影位上那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榜开始有点会看人了。”
李寒衣站在他身边,淡淡道:
“你若不满意,可以把榜拆了重挂。”
苏白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总替我说这种狠话?”
“我只是觉得它既然照人,就该照准。”
“照准了,谁都不轻。”
“嗯。”
李寒衣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这个人,值得。”
苏白眉梢微挑。
“你认他?”
“我认他的心。”
这句话落下,陆沉舟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连雪月剑仙都会给自己这样一句评价。
可李寒衣说完便不再看他,只转身朝护阁方向走。
苏白在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寒衣姑娘。”
李寒衣停步。
“什么?”
“你现在夸人,比我还直接。”
“我只是陈述。”
“你最近很喜欢陈述事实。”
“事实便是事实。”
苏白点头。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李寒衣回头。
苏白看着她,眼底带着懒散笑意。
“你站在这座门里,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李寒衣神色微微一静。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我本来就是护阁之人”,也没有拿“我只是看门”来遮。
她只是望了一眼照影榜,随后淡淡道:
“那便继续像。”
说完,转身离去。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竟有片刻没有接话。
旁边百里东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愣什么?”
苏白回过神,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山里的风,今天格外顺。”
百里东君嗤笑。
“少装。”
“你是不是想说,某人今天终于承认自己是青莲的人了?”
苏白眨了眨眼。
“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读心了?”
“跟无心学的。”
无心远远听见,轻轻一笑。
“百里前辈若真跟我学读心,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去读酒池里的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那不是读。”
“是懂。”
——
陆沉舟被百里东君带走之后,今日门前的节奏并未停。
相反,候山队伍里的人,在看见照影榜上那三个“候影:陆沉舟”之后,心思明显又有了一轮变化。
有人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一定非要今天就登阶、今天就入榜、今天就获得苏白亲口承认。
也可以先递帖。
先站住。
先把自己的路说清。
先让青莲知道,你不是来抢一口高光。
这便使后面的几轮接帖,比昨日更稳。
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上前时没有报宗门,只说自己会治伤,会辨毒,也会熬药。
她的来意是想留在青莲,照顾那些练剑受伤、登阶受损的人。
吕行简问她:
“你不想走问剑阶?”
女子答:
“我走不上太高。”
“那你来做什么?”
“因为我看见顾长生昨日在门前见毒血时,脸上那道伤若没人及时清,他往后练刀会留暗伤。”
“青莲收怪物,怪物也会受伤。”
“有人总得把他们从伤里捞回来。”
她没有走阶。
却被叶若依记下名字,列入“医帖”。
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背着一捆旧木料而来。
他说自己不会剑,不会酒,也不懂什么门规,只会做木工。
吕行简问他:
“你想入青莲?”
少年摇头。
“我想给青莲做几张好桌子。”
“为什么?”
“因为昨日门中吃饭时,我看见雷公子那张桌子有一条裂缝。”
雷无桀在旁边听见,顿时脸色一红。
“我那不是桌子裂了,是我不小心拍的!”
少年认真道:
“所以我想来修。”
这话一出,整个山门前都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