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墙角堆着一团不知道是谁扔下的旧报纸,纸页已经发黄卷曲,边角被潮气泡得发软。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子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闷得人喘不上气。
刘全的目光从天花板慢慢往下移,落在了阿强的尸体上。
阿强仰面躺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睁着。嘴角微微歪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脖子上还插着那把剪刀。
刘全还有些恍惚。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疼。
他想起了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
坐牢?枪毙?
正当防卫?这个词语看起来似乎很遥远。
就这时候——
啪!
一支烟甩到了刘全面前,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膝盖旁边。
“别多想了。”王超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我们谢总不是坏人。他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
刘全没有去捡那支烟,只是沙哑着问了句话:
“我……真的可以被判正当防卫吗?”
王超是个粗人,对法律了解不多,但还是安慰了句:“我们谢总说话一般都很管用的。你相信就是了。”
刘全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如果我不能判正当防卫,我打死也不会指正白云飞的。”
王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好狠狠的抽着烟。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超立刻起身去开门。
麦秋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李华和赵叔。
“麦警官?”王超愣了一下。
麦秋雁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刘全身上。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现场。
床、床头柜、地上的血迹、阿强的尸体、插在脖子上的剪刀……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赵叔拎着工具箱跟着进了门,随后在阿强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
赵叔先检查了阿强的面部——瞳孔、口腔、鼻腔。
然后掀开阿强的衣领,查看脖子上的伤口。
剪刀插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
赵叔伸手轻轻碰了碰剪刀的刀柄,确认了插入的角度和深度。
“贯穿颈动脉。”赵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出血量很大,死亡原因应该是失血性休克。”
他抬起头看了看剪刀的位置,又看了看阿强倒地的姿势。
“从伤口角度判断,剪刀是从下方斜插入的。结合现场环境,床和墙壁上的鲜血、以及刘全所在的位置……可以初步判断,当时阿强应该是偷摸到床边,用弹簧刀对着被子猛扎,刘全从后面忽然袭击,在近距离内用剪刀刺入了阿强的颈部。”
麦秋雁站在一旁查看周围的现场,没有插话。
赵叔继续检查阿强的尸体。
他翻开阿强的双手: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阿强的手上有抓痕,说明他在死前有过挣扎。但没有防御伤。”赵叔皱了皱眉,“也就是说,阿强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刺中的。”
赵叔站起身摘下手套,看向麦秋雁。
“初步判断,这是一起近距离突发冲突导致的死亡。凶器是现场随手可得的剪刀。从伤口角度和现场环境来看,符合正当防卫的特征。”
麦秋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刘全。
刘全还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麦秋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他。
“刘全。我是区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麦秋雁。我需要你把你和阿强之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刘全抬起头,看着麦秋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
“他……他是白云飞派来控制的。”刘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时我们在房间里吃泡面,我趁着阿强打盹的时候看到他腰间有弹簧刀。后来他出去打了个电话,我想跑……却发现房门在外面被锁住了。我就知道阿强有意控制我。后来我把枕头塞在被子下,关了灯。做出一副我在睡觉的假象。然后我躲在床底下,我刚开始没想杀人,只是不想死。但我在床底下摸到一把剪刀……后来我看到阿强打完电话进来,拿着弹簧刀朝床边走来,然后对着被子就猛搓。我才知道我他要杀了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命。我爹为了我已经死了,我不能辜负我爹……后来我就偷偷从床底爬出来,摸到他身后……一剪刀戳向他的脖子。”
麦秋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庄头看向赵叔。
赵叔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从现场勘查和尸检结果来看……”赵叔缓缓开口,“刘全的陈述与现场证据吻合。剪刀的插入角度、阿强手上的抓痕、刘全所在的位置……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顿了一下:“这是一起正当防卫。”
麦秋雁道:“是否存在防卫过度?”
赵叔说:“理论上是可以这么说的。但我们不能站在上帝视角,更不能事后反推。需要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以及当事人的心理状况。刘全腿脚受了伤,还身患白血病,身子瘦弱。他没有能力控制住强壮的阿强,也没有能力独自逃离。当他看到阿强要杀他的时候,他心里非常紧张。只想结束这种死亡威胁。他出手是没问题的。而且从剪刀戳入脖子的位置来看,起初并不致命。没有第一时间戳中颈动脉,是后来才戳中的。可见刘全的第一观念并非杀人,只是自保。”
麦秋雁点了点头:“尸检报告上能这么写吗?”
赵叔是个老法医了,对各种情况都拿捏到位,最后点点头:“能。”
麦秋雁这才松了口气:“李华,拍照取证。保护好现场的政务,另外你给局里的物证科打个电话,让他们带着专业设备过来。每一样证物都要存档保留。”
李华立刻点头:“是。”
说完李华就跑出去打电话了。
蜷缩在墙角的刘全身体猛然大震。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麦秋雁,又看了看赵叔,嘴唇哆嗦着,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真……真的……我真的可以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吗?”
麦秋雁点了点头:“真的可以。我是区公安局行政支队的麦秋雁,警号……你可以相信我。”
刘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然后他从角落里爬出来,跪在了麦秋雁面前。
“谢谢……谢谢麦警官……”刘全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谢总……谢谢你们……”
他磕了一个头。
然后又磕了一个。
麦秋雁伸手扶他起来,但刘全不肯起来,只是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麦秋雁等了好一会儿,看见刘全的情绪好转了不少,这才开口:“现在你可以出来指正白云飞了嘛?”
“我……我愿意出来指正白云飞。”刘全哽咽着说,“我知道他跟我爸之间的交易。我知道他花了多少钱。我知道他让我爸去干什么。我全都知道……”
麦秋雁看着刘全,没有说话。
赵叔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房间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但刘全的眼泪,比血更烫。
呼!
麦秋雁长舒一口气,随即拿起电话给谢安打了过去。
随着嘟嘟嘟几声,电话接通了。
对方传来谢安急促的声音:“麦姐,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听得出来,谢安此刻很着急。
能不急嘛?
他虽然拿下了白云飞,但是会议室外面都是双目血红的砖厂工人,院子里还围着一两百号工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一副随时都要吃掉谢安的样子。
换做是谁都要惊慌失措的。保不齐还会被吓尿。
谢安已经做得很出色了。
麦秋雁能够感觉到谢安语气里的期待和紧张,淡淡笑道:“谢安,我现在就在华港酒店305房间,我带着法医赵叔在这里做了详细的查验和尸检。可以确定刘全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公安局物证科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一会儿走个流程就行了。我现在要带走刘全,把这个证人保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