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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牡丹(3 / 3)

回到值房时,沈知薇正在整理药柜。她把抽屉一只一只地拉出来,把里面的药材翻出来检查了一遍,发潮的搁在窗台上晾着,陈旧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准备扔掉。药柜旁边搁着一只竹匾,里面摊着新买的枸杞和红枣,红艳艳的,在窗台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亮。

高念唐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来。沈知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把面前那只药碗推到他面前。碗里是温着的当归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缕淡淡的雾。

“把药喝了。”她说。

高念唐端起药碗慢慢地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喝完了他把那只空碗推开,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手令,展开来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沉香亭旁边的姚黄。”他说,“陛下赏的。今年种下去,明年春天应该能开了。”

沈知薇低头看着那张手令。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目光停在那个“姚黄”上停了一息。她的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袖袋里。日光照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把那些碎发照得亮晶晶的,银耳坠在鬓边微微晃了一下。

“还没开呢。”她说,“等春天开了,我们一起去。”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坐在桌边看着沈知薇转身继续整理药柜的背影——她比他小几岁,头发也全白了,脊背微微佝偻着,但站在药柜前面分拣药材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指节粗大的手指在抽屉之间灵活地翻拣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那张旧方签上的批注。破军星动,改唐为周;破军星退,周归于唐。二十年,她算得清清楚楚。武周的天命是她量出来的,李唐的回归也是她算准的。她守的那条路,果然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老薄荷今年开春之后长得比往年都好,老根旁边冒出了好几簇新芽,密密地挤在一起,叶子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新叶的叶缘,触感薄而韧。窗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和断续的谈笑声,有人从窗前经过,影子在窗纸上闪了一下又没了。远处沉香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角飞檐从树冠后面露出来,灰扑扑的,在暮春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光。

沈知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想什么呢?”

高念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我娘。”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香亭的方向。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面,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握着。

“你娘那盏灯,还在亮着。”沈知薇说。

“嗯。”高念唐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飞檐上,“灯亮着,路就还在。”

窗外一阵风穿过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厚的书。日头慢慢往西偏了,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案面上,叶影的边缘被日光磨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搁了很多年的水墨,墨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高念唐喝完杯里的水,把空杯搁在窗台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知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娘当年在感业寺见武娘子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后来武娘子坐了龙椅,念珠换成了玉玺。现在玉玺又交回来了。东西换了,人换了,但那条路还在。”

沈知薇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和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他一息,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小片槐树叶子拈掉了,指尖在他肩头上停了一停。

“路在就好。”她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沉香亭看牡丹。”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片薄荷新叶,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暮色渐起,远处的沉香亭飞檐在暮光里慢慢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但风铃还在响着,叮叮叮的,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天黑透了之后还在慢慢地摇着一根银线,把所有的声音都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