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十一月比往年冷得早。楼明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穿过大西路,往那条叫“万家巷”的窄巷子里拐进去。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风里晃,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在那儿反复蹲下又站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匿名寄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巷子深处的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孔里塞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第四个人。明天晚上。万家巷底。”
第四个人。楼明之在心里数了数,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里,已经死了三个了。第一个死在澡堂子里,后背上有三道平行的伤口,法医说是“不规则锐器伤”,他看了照片就知道那是剑伤。碎星式。第二个死在自己家的书房,脖子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第三个死得更蹊跷,从六楼阳台上掉下来,监控显示他是自己走上去的,没人推他,但他掉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意外坠楼”,他看了报告,把报告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脏话。
三个幸存者,三种死法,三个不同的城市。唯一相同的,是现场都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小片青色的布条。那是青霜门弟子服的颜色。
他走到巷子深处,找到了那扇铁门。照片上的红锁不见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楼明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过道,两边堆着破木板和废纸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很淡,但确实有。血腥味。
他往里走了三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一只手套。黑色的皮手套,内衬是红的,翻出来的时候像一片剥了皮的肉。再往前走两步,过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倒着一盏马灯,灯泡还没灭,光照着桌面上一个用白粉笔画的圈。圈里放着一枚青色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有人放在那儿的。
楼明之蹲下来看那枚布条。跟前面三个案子现场发现的布条一模一样,边缘有毛边,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但这一枚不同,上面有字。很小的字,用墨写的,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蘸着墨写的——“剑谱藏处,问谢。”
他正要把布条翻过来看背面,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本能地往左一闪,一道冷风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笃地一声钉在了石桌上。是一把飞刀。刀刃上贴着一条红纸,纸上有字:“别查了。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楼明之没有回头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出刀的人手劲很稳,飞刀入桌三分,刀尾还在颤,说明那人用的是腕力,不是臂力。这种手法,他在警队干了十二年只见过一个人。他慢慢站起来,拔出那把飞刀,把红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谢依兰,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镇江博物馆。刚看完一批捐赠的旧兵器,里面有一把剑,剑柄上有青霜门的标记。你在哪?”
“万家巷底。你过来吧,第四个人的案子有人抢先了一步。现场收拾得很干净,只留了一枚布条和一把飞刀。”
“布条上有字?”
“有。写的是‘剑谱藏处,问谢’。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谢依兰到的时候,楼明之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一只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报纸,他展开一看,是今天的《镇江日报》,头版有一条新闻:武侠文化展今日开幕,著名出版人许又开先生亲临剪彩,展出包括“青霜门遗珍”在内的三百余件武侠文物。报道配了一张照片,许又开站在展柜前,面带微笑,右手虚扶着展柜玻璃,玻璃里面放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霜花纹。楼明之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依兰站在过道口,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剑鞘的末端。她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白粉笔圈和布条上。
“来晚了一步。”她说。
“那人留了把飞刀给我。”楼明之从兜里掏出那把飞刀和红纸,递给她。
谢依兰接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她把飞刀翻了个面,盯着刀柄末端看了很久。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朵云纹,三卷的。她的手指在那朵云纹上摸了一遍,抬头看楼明之,脸色变了。
“这个图案,是青霜门内门弟子的标记。三卷云纹,只有门主嫡传弟子才配刻在兵器上。”
“你师叔是门主嫡传?”
“是。我师叔就是门主唯一的嫡传弟子。但这把飞刀不是他的。我师叔用剑,不用飞刀。”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楼明之盯着那把飞刀,声音压得很低,“这刀是别人的,但这人是跟你师叔学的。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这人拿着你师叔的刀。你师叔的遗物。”
谢依兰的手指紧了紧。她把飞刀收进帆布包里,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圈院子。她的目光比楼明之更细,从石桌到地面到墙头到屋顶,像一把梳子把整个院子细细梳了一遍。
“地上的脚印。三双。一双是你的,一双是穿皮鞋的男人的,四十二码,鞋底是国产的飞跃牌,纹路磨得很平,说明穿了至少两年。还有一双——”
她蹲下来,指着靠近院墙的一小块泥地。那里的土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比前两个都小,鞋底的花纹很特殊,是菱形格,一格套一格。谢依兰伸手量了量鞋印的长度,又摸了摸边缘的深浅,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