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落脚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楼明之没有开灯,摸黑把窗帘拉严实,才拧开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的旋钮。灯光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圈。谢依兰从背包里取出账本,摊在灯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十三枚铜钉排成的一行。
铜钉是从会议桌上拆下来的。楼明之走之前用钥匙刀撬下了三颗,剩下的十颗留在原处,拍了高清照片。三颗实物、十颗照片,一字排开,钉头上刻的花纹在暗光里泛着冷铜色。
谢依兰拿起最左边那颗,凑到灯下看。花纹是缠枝莲纹,线条极细,每一道弯弧都不到半毫米宽。她用指甲尖顺着纹路走了一圈,忽然说:“这不是刻的。”
“什么意思?”
“刻的纹路,横截面是V形,深浅一致。这个不是。这些线条的横截面是圆弧形的,深浅有变化,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楼明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凑近看了一分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而且压纹的模具精度极高,普通作坊做不出来。这是工业级模具。”
“青霜门是江湖门派,不是工厂。谁给他们做的模具?”
楼明之没回答,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写着“第十三把椅子,不是给人坐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左手。但纸条的纸质很特殊,比普通便签纸厚,表面有极细的横纹。他把纸条举到灯前透光看,横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虚线。
“这是水印。”谢依兰凑过来,“虚线排列有规律,不是随机断的。”
楼明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条边缘空白处把断线位置一一描出来。描了十来条之后,他发现那些断线的间距不等,但每一段的长度有规律——长、短、短、长、长、短。摩尔斯电码。
他花了五分钟把整张纸条的断线全部描完,然后对照摩尔斯表翻译。前半段翻出来是四个字——“铜钉藏锋”。后半段因为纸条撕得不齐,断线不完整,只翻出了几个零散的字母,拼不成完整的词。
“铜钉藏锋。”谢依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一排铜钉上。她把三颗实物铜钉拿起来,一颗一颗掂重量。第三颗明显比另外两颗沉。
“这颗重了。”
她把铜钉放在桌上,用钥匙刀的尖头对准钉头花纹的中心点,轻轻一戳。钉头“啪”地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针。针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淬过什么东西。
楼明之拿起铜针,在灯下转了转。针身上有极细的凹槽,凹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碎星式的毒。”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青霜门有一种独门暗器,叫‘碎星针’。针身刻槽,槽里填毒,打入人体后毒粉沿着血脉扩散,外表看不出伤口。当年门主夫妇中的就是这种毒。”
楼明之把铜针轻轻放在桌上,和另外两颗完好的铜钉并排放好。三颗铜钉,一颗藏着碎星针,另外两颗藏着什么?
他没有急着拆,而是把账本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
这本账本是买卡特的人从许又开的旧宅里偷出来的,记录了许又开近十年的私人收支。收入栏里,最大的一笔来自“青霜文化基金会”,每年三百万,连续十年,合计三千万。支出栏里,有一项定期汇款,每月五万,收款人代号“霜十三”。
“霜十三。”楼明之把这两个字圈起来,“第十三把椅子。霜十三就是当年那个坐在死位上的人。”
“可许又开自己坐在死位上——”
“那是后来的事。当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代号就是霜十三。许又开把椅子摆成那样,是在告诉我们——霜十三还活着,而且他每个月还在给这个人打钱。”
谢依兰盯着账本上的“霜十三”三个字,忽然说:“我师叔失踪了十二年。每个月五万,一年六十万,十年六百万。如果他只是活着,用不了这么多钱。除非——”
“除非他在做别的事。”
“对。青霜剑谱。如果师叔手里有剑谱残卷,许又开每月付钱,就是在买他手里的东西。”
楼明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在他脸上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拼图。许又开坐在死位上——不,许又开不是霜十三,许又开是执棋的人。可执棋的人坐在死位上,说明他把自己也算成了棋子。一个执棋的人,为什么要做棋子?
除非他不得不做。
楼明之睁开眼:“许又开被人拿住了把柄。霜十三手里有他的东西,比青霜剑谱更重要的东西。许又开每月付五万,不是在买剑谱,是在买命。”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什么东西能拿住许又开?”
“当年灭门的证据。”楼明之敲了敲账本,“许又开是文化名流,最怕的就是‘幕后黑手’这四个字被坐实。霜十三如果是当年坐在正中间的人,那他一定亲眼看见了许又开做了什么。只要霜十三活着一天,许又开就一天睡不踏实。”
“可许又开为什么不杀他灭口?”
“因为霜十三手里的证据不在自己身上。杀了人,证据就会自动曝光。他们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平衡——许又开出钱,霜十三闭嘴。十年了,这根弦一直绷着。”
谢依兰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辆落满灰的旧面包车,车顶上蹲着一只野猫,正舔自己的爪子。她放下窗帘,转回来。
“如果霜十三是我师叔,那他手里拿住许又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师叔当年从青霜门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谢依兰想了想。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师叔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活的,一样是死的。”当时她不懂这句话,以为是师叔带走了两个人。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活的,是青霜剑谱里记载的武学心法。死的,是青霜门灭门那夜的物证。
“物证。”她说,“我师叔带走了灭门案的物证。”
楼明之点头:“剑谱是武学,物证是命案。许又开怕的是后者。可他不知道,霜十三手里的物证,和他自己账本上记录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但擦得不彻底,侧着光能辨认出来——“第七个,钥匙在厨房。”
“第七个?”谢依兰皱眉,“什么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