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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2 / 2)

隰衡在那页手札前站了很久。

当年在山中,陆昭明讲知行合一,他坐在末席听。老头儿讲到"知而不行,等于未知",目光从满座弟子头顶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知道这老头看穿了什么。下山那天,陆昭明送他到山口,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先生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多不是病,知道了还不动,才是病。"

展牌上写的是"陆氏门人录听讲札记"。札记里没有隰衡的名字,只有一个"隰生"。隔着玻璃看,那两个小字安安静静地躲在纸角,像一个守了五百年的秘密。

最后进近现代厅。墙上挂着泛黄的旧报纸,竖排,繁体,油墨浓黑。其中一份是清末的小报,报头下面有一行被圈了又圈的标题。沈青崖办报的时候,一个标题能改七遍,改到自己满意为止,油墨沾在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他举起手给隰衡看,说这是革命的颜色。他牺牲后,隰衡把这份报纸和他的三千年见闻笔记一起收着,笔记捐给了大学图书馆,报纸捐来了这里。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学生们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讲解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走完两千年的文字,最后一进展厅在正中央。

那里没有别的,只有左丘朗简。

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竹简,恒温恒湿的通柜一字排开,从厅这头排到那头,深褐近黑的竹片在冷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竹简按年代顺序展开,最古的几片颜色最深,像被墨浸透了。解说词刻在墙上:"这组竹简由佚名书写者连续记录两千五百年,从春秋晚期到当代,未曾中断。"

人群在通柜前慢下来。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蹲在玻璃前,脸几乎贴上去,看那些小得像蚂蚁的字。她身边的讲解员是个年轻姑娘,蹲下来告诉她:"这些字,写了两千五百年呢。"

"两千五百年是多久?"

"好久好久。比奶奶的奶奶还要老好多好多倍。"

小姑娘想了想,问了一句:"写这么久,手不累吗?"

讲解员笑了,一时没答上来。

隰衡站在三步开外。他看着那排竹简,看着玻璃里自己和竹简叠在一起的影子。

不累。他在心里答。手不疼。就是写字的人,认识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他没有出声。

通柜旁边立着一个小展台,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刻刀,是汉代铁刀,刀身残了半截,刀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不知多少回;一方砚,端石,砚池里积着两千多年磨出来的墨垢,黑得发亮;一支竹笔杆,唐代的旧物,杆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牙印。展牌写着:"传为竹简书写者所用工具。"

刻刀他认得。那是他用得最久的一把,刀刃崩了三次,磨了三次,最后崩得没法再磨,才换下来。砚是苏蕙送的——她去岭南,背了一块端石回来,说你天天刻竹磨墨,砚得用块好的。竹笔杆上的牙印不是他的。是苏蕙的。她推演星位时爱咬笔杆,他说过她两回,她不改,他就由她咬。后来她走了,这支笔他没舍得扔。

三样东西隔着玻璃,在冷光里安安静静地蹲着。两千五百年里天天在他手边、摸得发烫的东西,如今被供起来,标了牌,和他之间隔了一层玻璃、一道栏杆、一米多远的距离。

他伸手,在半空中对着那方砚,虚虚地按了一下。

展厅出口处放着电子留言屏和纸质的留言簿。人们排队在屏幕上打字,五颜六色的字滚上去。隰衡翻到纸质留言簿的最后一页,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见。"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出展厅。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他眯了眯眼睛。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隽永的短信:"先生,开幕了,您来没?"

他站在台阶上回了四个字:"看了。很好。"